二十多年前特别喜欢读梁遇春先生的文章,《又是一年春草绿》、《春朝一刻值千金》等等。那样凄美澄澈的文字和人生态度,与我的天性禀赋遥相契合,一杯杯浅饮轻呷着,都是曾经醉我的醇美春醪。
梁遇春是个极其深情之人,惟因情深所以伤春,而他所耿耿于怀的其实并非春天这个季节本身,他悲的是尘缘苦短,伤的是生命缺憾,愤的是世道黑暗;他惟因情深所以不寿。
倏忽之间已步入中年,到了中年再回眸,遂明白走过的那一个个春夏秋冬其实是造物之手最完善的安排,从春一路向冬的循环,以及周而复始的再循环,是大自然的永恒节拍,也是我们自己生存并且成长所不可或缺的一段段历程。四季诚然有四个季节所带来的苦痛折磨,四季也有来自四个季节的美丽滋养。
到了中年再回眸,遂明白苦痛折磨其实也是美丽滋养。
先说春天。所谓“当春乃发生”,万事万物,都是在春风的吹拂下滋生。没有春风,何来滋生。于是就有了鸟语花香,于是也有了虫害瘴毒。大自然其实从一开始就给我们翻开了它的智慧之书,个中的辩证,是大辩证,个中的审美,是大审美,悲喜交加跌宕起伏九死一生然后大觉悟。只识得鸟语花香的,生命就流于浅薄;只看到虫害瘴毒的,生命也锁于暗室。由于年轻,限于心智,短于经验,我们是那么容易被一叶障目。而任何足以障目的一叶,其实都有着危害、至少也是局限生命的毒素,都是生命的桎梏和自我的圈套。
如果把四季看成人生,那么春天就是我们一生中的花样年华。生命是从一脸的懵懂开始,而春天是个多么热闹的季节,有着那么纷繁的内容物。我们的心也是春天好动的心,我们的情也是春天善感的情,于是见鸟语花香就喜悦,因虫害瘴毒而病痛。春天是太容易喜悦的季节,春天也是太容易病痛的季节。因为人生还早在春天,我们喜悦和病痛的经历都是被动的,经历,却并不知置身事外才能审美,更不懂历练其中需要顺应。
再说秋季。一眼望去,就看见个硕果累累的季节。没错,春天播的种都会在秋天看见结果。由于自身的种气,由于周遭的环境,由于从春色一路走到秋声所要经历的风雨变故损耗既叵测又无数,我们是不能指望“栽什么样的树苗结什么样的果”的。和春天的病痛不同,秋天的疾病有一种“秋后算总账”的森然意味。因此,秋天的疾患往往最容易“病来如山倒”的。
肃杀和秋刑也同样是人生的结果。常常,在别人看得见的硕果下面,有自己望得到的秋刑——在不远的将来,在自己的内心。“秋风秋雨愁煞人”,一百年前,一个秋决的日子,鉴湖女侠如是说。
在自然的秋天,在人生的秋天,就连夏日的静美荷花最后只留得下一池枯荷了——既还留得这些枯荷,就不妨听听天底下最具禅意的雨声吧。听着听着,人到中年时就更听觉出一年乃至一生的好景来了,正如东坡先生所云:“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一年四季,我最喜欢的其实是冬天。人生到了冬天,也就到了生命里最干净的季节。多繁的花也谢了,再硕的果也落了,所有的幻华都已过眼而成往昔的烟云,生命于是剩下了最简练的枝杈。漫天的雪花飞舞的是人世间最动人的图画。即使是最辛苦的农人,这时也拥有了一小段闲暇的光阴。至于以张岱为代表的我们,“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去湖心亭看雪,就成为四个季节里、乃至整个人生里最畅意的一件事情。“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这里的“炉火”当也是温暖过杜甫的“红泥小火炉”,舟中一人,能在这样的情境里邂逅并可同饮三大白的两人,大概是真正意义上的岁寒三友吧。如果说春天是恋爱的季节,冬天的时间却是更属于家人和朋友的。冬天的友谊实在是岁寒的友谊,在生命里、在艺术上都最简约、最干净和最温暖。
而眼下的日历翻到了2007年7月,又到了一年中最难熬的盛夏季节。人到中年万事休,在我的理解里,这个“休”字并非意味着被动的完全不作为,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主动的澹泊和疏离。周遭是中流,自己已是砥柱。于是,一切都不再能构成汹涌的惊惧或者诱惑。然而尽管如此,这个夏天却仍然使我无比躁热,甚至会频频地失去耐心。愈躁于是也就愈热,于是就恶性循环。这其实说的也是人生道理。
早在童年,家里的老人就教导我们说“三伏不暑,五谷不熟”,这同样是五谷和我们生存、成长所必要经过的辛苦煎熬啊。这样的辛苦和煎熬何尝不是自然对于我们的栽培和滋养呢?
苦夏无疑也是一种病痛。一切的毒,最好的莫过于以毒相攻;一切的苦,可能也须以苦去制。所以在夏天吃苦瓜、吃百合就成了以苦求凉的饮食习俗。
真的,还有比造物之手更神奇的吗?既有其生,必有其死;成就一物,也必有另一物克之降之。一切生态也就因此平衡。夏天是暑热之季,夏天也是多水果之际。各种佳果以清甜、以水份消解着、克服着难当的暑气。
这本是每一年中最难熬的酷暑季节。今年的江南水乡更漂满了蓝藻。可饮可用的水比往年更少。周遭的声音和目光比从前更浑浊更浮躁。要与之抗衡,要割席以拒,我不得不也使用上气力。我因此心生烦躁,频频丧失耐心。这就犯了夏日之忌。
还是在童年,还是老人们说的:心静自然凉。要克服躁热保持清凉,我知道最终还在自己的心境幽静。由表及里,我因此将本来简洁的日子过得更简单和更洁净,减少动作,减少话语,甚至减少思绪。这样,一个闷热冗长的夏天,果然也就随之简短起来。
人到中年再回眸,对于春天的风、夏天的花、秋天的月、冬天的雪如此这般的风花雪月都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这样的理解,可能更接近了自然的真义。人到了中年,接近了自然,于是就“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了。
“生如夏花”,这句话可能隐含着太多的欲求与期冀。我倒是希望在一年的四季里、在自己的一生里做一个看花的人:春天看野花,秋天看枯荷,冬天看雪飘,在这样的酷暑炎夏,我最爱看的是因静而美的荷花——根在泥淖,身处静塘,让碧水去推开一种距离,由内心绽放一片静谧清凉的天地。
看着看着,也许就会真的顺应着不同的时令,把自己当真看成了不同的花了。
那就对了:眼下既是夏天,我希望自己生活得像夏日荷花。
二OO七年七月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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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哲,是痴心已去的意思。
明哲,是亮度较高的忧郁。
——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