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时候,夜深人静时分,读季羡林先生的《生命沉思录》,仿佛独拥一红泥火炉,那明亮温暖又素朴无华的光焰,照亮了周遭方圆和我的心田。
任何时代都有着它的时代痼疾,而我们现如今身处的时代背景,是最浮华、最喧嚣的一处深沉夜景,正如闻一多《死水》所云:“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是铜绿在演绎着“翡翠”,是铁锈在吐绽着“桃花”,在这样的背景里,我们尤其要将自己的心、梦、性情,坚守成自己的一亩静田。
读季羡林先生的文章,就有深邃而素朴的光焰,照亮了自己的一方静田。
我平素很少看电视,记得在07年的时候,偶尔看到央视一档06年度人物盘点节目,在《人格》篇中,看到了季羡林先生。
在此之前,也读过老先生的一些文章,平实亲切、不染一丝铅华的大气文风,淡泊磊落、诚实坦荡的襟怀都是我深深敬仰的。
这真是当今中国仅存的一位称得上“伟大”二字的学者了。他在学术上的严谨和做人的真诚不是用“一代宗师”四个字就能概括的。曾经在哥廷根大学学习和工作的季羡林先生,他当然有着扎实的学术功底,并继承了哥廷根学派最负盛名的严谨的学术作风。作为一位东方学的专家,他在梵语文献研究方面也有着极高的造诣,而更为可贵的是,季先生有着健康的学术体魄、极强的免疫力和排异功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有着“软”的“心肠”和“硬”的“骨头”。
文如其人,学问即人生。其文其人,正如他在《怀人哀歌》里形容汤用彤先生的那样“即之也温,观之也诚”,“学贯中西”,却“望之似老农老圃,没有半点‘洋气’,没有丝毫教授架子和大师威风”。也正因如此,才会发生在央视这期难得的好节目里我所听到的这个小故事:某一年新学年伊始,一北大新生初入校园,须办理各项入学手续,却又为行李辎重所累,这时,见一校工模样老者经过,便开口唤曰“老师傅”,并托付其帮助照看一下行李。整整两个小时,直到新生回来,那校工模样老者为他守着行囊,寸步未离……。开学典礼上,该新生才知那“老师傅”原来是被尊为东方文化泰斗的季羡林校长。
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季先生所说“软的心肠”。虽然他自己是一个从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但“对待一切善良的人,不管是家属,还是朋友”,甚或是素昧平生需要帮助的人,他都恪守着“两字箴言:一曰真,二曰忍。”不仅如此,对于自然界中任何的一草一木,一生一灵,他都满怀着无言的大爱和悲悯,“我的感情太多,总是供过于求,经常为一些小动物、小花草惹起万斛闲愁”。“古藤的哭泣声恐怕只有我一个能听到。”
而“硬的骨头”,也就是先生同样坚决强调的“气节”二字,“就是说作为一个人,我有我的人格,顶天立地,”绝不媚上,亦不媚俗,坚持独立思考,在学问上追求“竭泽而渔”,以大智之勇、无欲之刚,坦然面对着一个如此不完满的人生。
是啊,“不完满才是人生”,面对着“你想走的路,有时无论如何也走不上。你不想走的路,不知不觉之中,不管有多少曲折,最终还是要走上”这样一种深刻而巨大的苍凉和无奈时,季先生教给我们的是旷达而非恐惧:
“应当恐惧而恐惧者是正常的;应当恐惧而不恐惧者是英雄。我们平常所说的从容镇定、处变不惊,就是指的这个。”
在一个乍暖还寒时候,在一个夜深人静时分,这一朵分外温暖素朴的光焰,静静照耀着周遭的方圆和我的一亩心田,鼓励我在一个不完满的人生里,在一个最深沉的黑夜里,旷达,而非恐惧,以软的心肠和硬的骨头,背负着命定属于我的十字架无怨无悔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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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哲,是痴心已去的意思。
明哲,是亮度较高的忧郁。
——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