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一刻,丁喆就打来了电话,说他已经到了“和茶馆”了。便赶紧将忙碌着的琐屑家事风风火火地结束,出门时也五点半过了。
许多年不遇的连天大雪, 把门外的苏州装点成一个银装素裹、分外妖娆的冰雪世界。
自行车是没法骑了,好在“和茶馆”离家很近,就算是踏雪走去,也不过10来分钟的路程。高跟鞋踩在雪地上,便有已经淡忘了的踏雪而行的声音在暮色里响起,让我捡拾起几乎是儿时的纯银回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是多么遥远的事情。那时,物质是那么匮乏,而我们的童年记忆库里的珍藏是那么丰富,随便拨动一下,就会很亲切又很清晰地激荡起一阵接一阵的银亮亮的声响。
从富郎中巷由西向东走出来,沿着养育巷一路往南,在十字路口再向东拐上宽阔的干将路,平时都是很热闹的地带,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暴雪天气,成了真正的一段接一段的空巷,白茫茫大地何等干净。
我是个不可救药的活在自己内心里的抒情女人,不管周围是人声鼎沸还是清凉寂静,不管是忧郁时分还是恬静心情,独自漫步街头都让心灵更处在一个分外甜蜜的私密的时空里,灵感常常突如其来、思想由此漫无边际......
“我一边疾疾老着,一边徐徐美着”,冰天雪地里,忽然想起自己的诗句,清凉中其实也掺杂了无奈和凄凉,从容中因此难免就有失态的时候。
想到这一节,便将自己的步子自觉调整到不疾不徐。
走进“和茶馆”,服务小姐将我领上二楼:真不好意思,除我之外,他们已经全都到齐,在包厢里净等着我了。
丁喆比想象中更显随和,白净、恬淡,和他画作的风格完全一致。李悦其实见过好几次了,但以前见到的时候,我都不在现在这种状态里,所以甚至没有过交流。其实,便是认识、交往了20多年的绪斌,我们也是看彼此作品多,坐在一起细细谈心的机会:无。于是想:交谈,实在比相识更依赖于缘分。
因为绪斌的关系,我曾为他们(王绪斌、周金华、锦衣鸿、李悦)在上海的画展写过一点文字。说起来,也是我应该感谢他们的,我能逐渐回到现在的状态,都是因为这种时不时的、来自艺术圈朋友的不经意间的提醒:在我自己都忘记我的时候,朋友们没有忘记我。
四个人,王绪斌,我,丁喆,李悦,分属于三个年龄段:王绪斌出生于五十年代,我和丁喆出生于六十年代,李悦则是七十年代的年轻后生,围坐一桌,从话题到语气,却并没有丝毫的隔阂和差异。特别是小李悦,不经意的出言吐语,都透着不同凡响的成熟、素养、灵气和悟性。
窗外的雪花漫天飞舞,日新月异的古城在一片白皑皑里变得空前的素净、宁静和精致,暂时脱离了那么浮华的时代背景。
四个搞艺术的人,思维自然是跳跃式的,竟也跳跃得无比自然和合拍,话题从彼此的作品谈到日常的生活,从哲学谈到美学,谈到对艺术的态度,谈到昔日一起奋斗过的旧友,以及今天的各自天壤之别的变迁......谈到经典,谈到电影,谈到乔致庸情通天下的商道,谈到贝聿铭建筑的得失,谈到日本的俳句......而李悦细述的几度让他“掼倒”(苏州方言,意即摔倒、昏倒)的尽显圈内人功利特色、听起来却那么不可思议的怪闻趣事也使我们笑得绝倒......
从中有许多的裨益。也骤生很多暖意。在许多沉重和孤单之余,看到有其实那么相似的思想虽然也少,也零落,但也很实在地存在着,这就是暖意,这就是鼓励。
离开和茶馆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因为下雪而清冷的茶馆里,其实早就只剩下了我们四人......
除了李悦,我们回家的路途都是在同一方向上,于是正好结伴步行。
雪真大呀,一路上都是被大雪压断的树枝——遍地狼藉的牺牲者里,既有细桠,也有粗枝。
在清冷的街道上,有个裹着棉大衣的哪家门店里的值班保安, 一边借来回走动驱除着寒意,一边放开嗓门悠悠地唱着京剧。
“真可爱呀”,我说,“他这也是一种释放,他也需要释放。”
绪斌和丁喆同意。
http://blog.westca.com/htsrv/trackback.php/124129
明哲,是痴心已去的意思。
明哲,是亮度较高的忧郁。
——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