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一段时间以来健康频频亮起了红灯,我开始频频不由自主地想及生死。
是的,人生已然到了秋天;而秋天是长长一串清算的日子。我一向漠视的身体,对我一向流浪的生活方式和态度的报复和清算真的来了。
关于和“Gentleman” 正相反的“Vagabond”,在梁遇春先生的《谈流浪汉》里被抒写得淋漓尽致了。如今翻阅,还是不断产生会心的笑意。清算的时候到了,可是我后悔了吗?朝廷在发出阴险的招安令,那么多曾经的兄弟姐妹把鸩酒当美酒去了,我的身心会离开我自己的水泊梁山吗?
当然不。我还是黑沨。属于好朋友的黑沨。属于我自己的黑沨。继续离自己注定要离的经,依然叛自己内心想叛的道。
在还没有勘破生死的时候,1994年秋天,在繁华的废都深圳,被生命了无意义困顿住了,我有了第一次求死的经历。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怀上了诺诺。现在想来仍觉后怕:今天这个漂亮聪明的小女孩儿,若非天佑,势必毁于她母亲当时一次情绪的恶果。
那时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吗?现在看来,过往的一切,其实都何足道哉!而今识尽了人生滋味,欲待说时,却只是一句“天凉好个秋”了。
人生本无意义。人生一世,无非草木一春,无非是“物动则萌,萌而生,生而长,长而大,大而成,成乃衰,衰乃杀,杀乃藏”的一个“圜道”。生有何欢: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死又何惧:都说“除死无大事”,其实人的死亡也实在不是什么大事,与草枯花落油尽灯灭一样普通。如同《佛说鹿母经》中所言:“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会合有别离,无常难得久。”
记得一年前曾和苏州红十字会郝如一秘书长谈到绝症病人治疗负担沉重的话题,我当时说,如果有一天我患上绝症,那我就绝对放弃治疗。但放弃治疗也不意味着我会主动求死。除非痛苦实在难当,那么,我才可能会寻求安乐死。如果那时国情尚不能进步至斯,那就自己了断。
之所以用“可能”二字,是因为还有许多预料之外的状况。如果那时女儿已经长成,或者已经得到能使我放心的妥善安置,不再需要我为她“指点美好水草”;如果那时,我活着,于自己早晚是折磨,于别人亦无非是负担。只要我肩头还有与爱有关的责任,纵然再苦痛再折磨,我也会努力承受并尽量坚持的。
今年进入初秋后我的病况和病状给女儿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这是个善于克制的孩子。可是,有一时她终于克制不住了,泪如雨下、大放悲声:“妈妈,如果你死了,那我肯定也不活着了……”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绝望而果决的眼神。小小年纪不该有的眼神,使我悚然而惊,也促使我骤然冷静且分外清醒。
人之生死和花木荣枯一样不是什么大事,对于大宇宙大世界来讲,的确如此。可对于一个小家庭来说,则可能至少在暂时是件很大的事。十二年来母女相依为命,其孺慕之思自不待言。但最关键的问题,则在于这么些年来,由于我对女儿疼惜到近乎溺爱,家务活半点也不让她沾手,以致她功课虽然出类拔萃,生活自理能力却是极差。我想,她对妈妈的爱是真的,割舍不得也是真的,但,失去妈妈最大的问题其实在于自己完全没有一点应付生活的能力。很早以前就给她看《鲁滨逊漂流记》这样的书,但也只是当小说看看而已的。现在,当我也可能遭遇母鹿当初面临的“吾期行不遇,误坠猎者手。即当应屠割,碎身化糜朽”境地时,我家的“小早孤”就迫切需要我调整自己的教育方式和教育内容,让她学会寻获“美好水草”的方法,并能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坚强从容地“努力活自己”。
这实在是已迫在我眉睫的头等大事。其次,我所要做的就是要赶紧为她安排一个好去处。不希望她再处于腌臢嘈杂之地了。能处在腌臢嘈杂之地,却给她以安宁洁净生活的,可能也只有她的妈妈了。这样,即使是妈妈真的早早离去,至少在成人前她也一样能生活得安宁洁净。
我至今没有去医院作进一步确诊。一是再小的确诊和治疗的费用对于我们母女都是天文数字;二是如今的我对于生死其实怀着的都是平常心。确诊的结果若是肯定的,那我铁定放弃治疗。放弃治疗不等于主动求死,在时间上我会抓紧,在心情上我依然等闲;若是否定的,那又何必多此“确诊”一举?若非绝症,许多年来,不管什么毛病我都从不进医院的,什么都是扛扛也就扛过去了。
非常喜欢罗曼·罗兰在《约翰·克里斯朵夫》里写主人公临终的那两句话:
当你见到约翰·克里斯朵夫的面容之时
是你将死而不死于恶死之日
现在,一想起克里斯朵夫这个名字,他临终时那宁静无比、安祥无比的面容就在我眼前心底一点点清晰了。
六十年为一甲子,这样算来,我不过走过了人生该当的三分之二光阴。中年是人生之秋,如今也不过还是初秋。经历过自然界四十多个春夏秋冬,相形之下,我是个比较喜欢冬天的女人。人生里的冬天还离我有一程距离。想着那份寒冷就有宁静的雪花在心头飘零。
不经历冬天的人生是不完整的。能经历完整的人生是福气的。我希望能至少能一路流浪着迈进冬天的门槛,像童年时那样,那时,即使在江南苏城,冬天下起雪来也常常是很大的,地上的积雪很容易就厚了,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上行走是那么蹒跚,蹒跚得那么有趣。
多好啊,在经历过春花、夏日、秋霜以后,有趣地蹒跚在人生的冬天,流浪着蹒跚着,渐渐的,就有静静的漫天飞雪将我轻轻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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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你,就走近了痛苦
离开你,就离开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