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尤三姐
一部《红楼》,读罢六十二回,真可谓一路浏览一路惊艳:黛玉之清灵超逸,宝钗之端庄丰盈,湘云之娇憨率真,探春之敏慧要强,李纨之恬淡睿智……几乎任何时代、每一阶层的人们皆可从这一个个迥异而缤纷的艺术形象中找到自己的心灵寄托和人生理想。但觉天赋女性所能具备的灵与秀,皆已在曹雪芹塑造的这一众红楼女儿身上钟毓到极致了。孰料紧接着还有个艳绝人寰的尤三姐登场,如一朵洁净的红莲,似一团夺目的火焰,那极短却绝美的年青生命给我们留下真正的惊鸿一瞥,从而把“怀金悼玉”、“悲红伤绿”的整部红颜悲歌推向了更高潮。
出自淤泥竟不染
尤氏姐妹是尤老娘自别姓改适再醮时带入尤家的两个女儿,是宁国府贾珍继室尤氏既异父又异母的妹妹。《红楼梦》一书,对宁府媳妇尤氏的娘家背景未作明确交代,但我们可从相关的字里行间略知其家世寻常。而从小说对尤二姐曾经的婚约及其变故、尤老娘的再嫁、尤老娘对贾珍“日常周济”、“作主替聘”二姐并“代办妆奁”的感恩,以及贾珍父子对这一门弱女肆无忌惮的欺侮等细节描写,不仅使尤老娘这一个嫌贫爱富、心智糊涂、无知无识无节操观念的市井老妇跃然纸上,也使我们对尤氏姐妹自小所处的生长环境一目了然了:那是一个贫寒而俚俗的市井小家;那里的一切,与钗黛一族日常消费的雅文化向来无缘。
市井小户与如海侯门有着天壤之别。贫家女儿的闺房与大众浑浊的目光往往只垂有薄薄一层细花布帘的阻隔。微风轻起,帘儿就会轻启,喧嚣的市声就会透进来,嘈杂的诱惑也会透进来。那闺房不过是市井乡野中的闺房,黄花女儿的清芬是轻易就飘出了小家小院,洋溢了集市、街坊的。由于家庭所处的社会阶层,日常往来的无非就是些市井之徒、粗鄙之客,日常的寒暄、搭讪于是就少了应有的禁忌------这原是身不由己的无奈,但置身其间的女儿家,如多了些水性,多了些虚荣,就容易失足,往往一步错导致步步错,甚至于渐趋下流。
贫寒滋生卑微。这样的小户门扉,这样的母教濡染,养育出一个善良、淳朴却又失之轻佻、懦弱的尤二姐是在情理之中的,我们耳熟能详的小家碧玉们多数就是这种风格。而一个从容色到性情都光彩照人的尤三姐从这同一个门户中走来,对这个门户固然是一个意外,对于我们,这同样是一个美丽的意外和震撼。
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家世出身。嘈杂不洁的生存环境,丝毫不曾有损于尤三姐的性灵。她生于市井,长于市井,却从未陷于市井。因为没有樊篱,没有侯门高墙深囿,没有束缚,没有言与行的规矩限制,同时,更因她心性高洁、意志坚强,长成了一枝绽放得无比娇艳、无比健康、无比奔放的洁净菡萏,且是艳绝人寰、如火如荼的一枝。她散发着乡野上空如此浓郁又清新的气息,却丝毫不曾为大淖中的泥尘所污染。
她从不妄自菲薄。她有个缺心少眼的糊涂母亲,有一个短见少识的幼稚姐姐,对她们,她也有许多恨铁不成钢的时候,但她完全地接纳并深深挚爱着这两个自己的骨肉至亲。
这就是尤三姐在进入宁国府之前的基本状态。
贾敬的丧事,使一对姐妹花跟随母亲尤老娘住进了宁国府。虽然偌大一个贾府美女如云,尤氏姐妹的绝色还是吸引了众人的眼球。
出身于市井寒门,女儿家若是姿色平常,怀一颗平常之心,未尝没有一些平常的福分。而纵观从“死金丹独艳理亲丧”到“觉大限吞生金自逝”这令人荡气回肠、唏嘘喟叹的数回书目,但觉“绝色”二字是造成尤氏姐妹悲剧命运的根源所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女儿何辜,绝色是祸——尤其是他们不幸寄居在被贾赦、贾珍之流搅得乌烟瘴气、腌臜肮脏的宁国府,不幸有了贾珍、贾蓉这一类禽兽亲戚。
让我们来看看尤老娘所感念的日常“周济”着她们的贾珍及其子贾蓉的真实嘴脸吧:从一听见二尤来家,尚在热孝中的父子俩或“笑容满面”,或连喊“妥当”,“加鞭就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当真是争先恐后、丑态百出。及至见了面,更是言辞轻薄,举止不堪入目(见第六十三回)。单纯、软弱、没有思想的尤二姐经不起诱惑,与贾珍“无所不至,渐渐的姘了”。而尤三姐在明白宁府是一个何等污黑的染缸、而她暂时又不得不在这里寄人篱下时,内心一定压抑着太多的痛苦和愤怒。
评论界多说尤三姐与二姐一样“品行有亏”,这完全是对尤三姐的一种误读。君不见,初进宁国府,贾蓉就飞马前来厮混,其不堪的言行只敢针对二姐和丫环。对此,三姐先是“转过脸去,说‘等姐姐来家,再告诉他’。”见贾蓉言行越发无耻,就“沉了脸,早下炕进里间屋里,叫醒尤老娘。”贾蓉浪语稍及三姐,三姐更正色道:“蓉儿你说是说,只别嘴里不清不浑的”(见第六十三回)。
至于贾琏,“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那尤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却十分有意”(见第六十四回)。
第六十五回说道:“那三姐儿虽向来也和贾珍偶有戏言,但不似他姐姐那样随和。所以贾珍虽有垂涎之意,却也不肯造次了,致使没趣。”可见,三姐和贾珍的关系仅止于“偶有戏言”而已。及至后来三姐终与贾珍、贾琏破脸,母亲、姐姐“十分相劝”时,三姐“反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白叫这两个现世宝玷污了去,也算无能……这如何便当作安身立业的去处’(见第六十五回)”?引起人们猜疑和误解的,很大程度上就是其中的“咱们”二字。此前我们已经知道贾珍之流对三姐除了垂涎更有忌惮,而就这整句话本身来看,不难看出这“咱们”二字其实指的只是二姐,一番良言尽是为了提醒二姐、为二姐着想,用“咱们”这种语气只为了让话语更亲昵、更梯己,更见其姐妹情深。试问一个在腌臜宁府能珍视自己为“金玉一般的人”,又岂肯让宵小玷污? “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见第六十五回)。
如果说贾珍父子还明白三姐“别有一种令人不敢招惹的光景”,初会二尤的贾琏则是完全不识相的。在贾琏偷娶了二姐以后,贾珍还不时偷偷跑来鬼混。为了息事宁人又独占二姐,贾琏竟提议“叫三姨儿也和大哥成了好事”,“索性大家吃个杂会汤”,因此“乘着酒兴”叫三姐与贾珍“吃过双钟儿”。这般鲜廉寡耻的话语一出口,直把个早已忍无可忍的尤三姐给引爆了:“三姐儿听了这话就跳起来,站在炕上,指着贾琏冷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儿,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糊涂油蒙了心,打谅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呢。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两个拿着我们姊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的两个牛黄狗宝掏了出来……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拿起壶来便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揪过贾琏来就灌,说:‘我倒没有和你哥哥喝过,今儿,倒和你喝一喝,我们也亲近亲近。’唬得贾琏酒都醒了。”性烈如火的尤三姐随后更做出惊世骇俗的一番举动:“脱了大衣,松松挽着头发。身上穿着大红袄子半掩半开的,故意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鲜艳夺目,一对金莲或敲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檀口含丹。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几杯酒,越发横波入鬓,转盼流光,真把那贾琏二人弄得想近不敢,想远不舍,迷离恍惚,落魂垂涎……三姐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村伪流言,洒落一阵,由着性子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一时他的酒足兴尽,更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来,自己关门睡去了”(见第六十五回)。
这就活生生勾勒出一个千古不朽的尤三姐:亘古至今,烈女无数,但能赋放浪疏狂之态以凛然不可侵犯之气的,能将刚烈不屈的意志演绎成如此香艳妖娆的万种风情的,唯尤三姐一人。
红楼群芳生长其间的是一个以男性为中心的封建社会,那时的女性居于被玩弄、被蹂躏的弱势地位。但毕竟“事”还在“人”为,类似贾珍父子及贾琏之流,可玩弄可蹂躏的都是单纯懦弱、无力抗拒的弱质女儿,如尤二姐;而在风流泼辣的尤三姐面前,他们反成了她任意耍弄于股掌的对象。她的美艳固然为他们垂涎,但她的刚烈却使他们畏惧。在她面前,他们“竟全然无一点儿能为……竟连一句响亮话都没了”(见第六十五回)。贾珍之流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个中缘由,因人品殊异、人格殊异,因人生追求、价值观的殊异,他们必百思而不得其解:一母所生的同胞姐妹,为何一个可以亵玩,而另一个却只能远观?
尤氏姐妹的芳馥同样招来了宝玉的“厮混”。在斯文、雅致的才女们中间长大的宝玉,肯定是被尤氏姐妹来自乡野的另类风格所深深吸引了的。宝玉天性不喜刻板的文本、生活,而钟爱灵动的、鲜活的事物。试看贾府之中,黛玉是淑女中的另类,晴雯是奴婢中的另类,因此,另类的二尤肯定被他视为“真正的一对尤物。”虽然是怀了怜香惜玉之心,但倒底存了厮混之念,再隔着文化的差异,对这二尤姐妹,他是并未分辨出其中的分别的。反之,尤三姐根据冷眼旁观对宝玉倒似乎更了解一些(见第六十六回)。宝玉能在红楼群芳中对黛玉知音知心、惺惺相惜,对三姐却只见其风情未识其性情,可见她们间的交集仅限于平平。
她和红楼群钗更从无往来,她的来与去、生与死,在一众钗环中微漪未起、动静全无。除了因为彼此文化背景的差异,也许其中还有些更微妙的原因。而实际上,其美其好、其玉洁冰清,丝毫不逊色于钗黛之类的兰质闺秀。
尤三姐,其实是市井污淖地里挺拔而出的不仅美丽而且洁净的一枝红荷。
此情似水更似剑
至刚至烈的尤三姐,其实也是个至情至性的好女子。正是身处在腌臜、污浊的环境,为了捍卫自己身心的至洁至净,她才以放浪疏狂作为武器。正如她对母亲、姐姐所说:“向来人家看着我们娘儿们,不知都安着什么心。我所以破着脸,人家才不敢欺负”(见第六十五回)。她的刚烈、桀骜是用来对付贾珍之流的,她的美艳、风情不是彼类宵小可以染指的。
在随后的篇幅里,我们更进一步看到:这一个风华绝代的尤三姐,她光芒四射的美不仅因为其无双的丽色,不仅因为其烈性和傲骨,而更在于:在一个如此不堪的环境里生存,她依然生长得如此健康、芬芳,对人生和爱情有自己的美好憧憬和崇高理想。
这时的贾琏,对她的“刺多扎手”早领教够了,心想既“未必降得住”,不如“正经拣个人聘了”,在和尤二姐商量后,备了酒请三姐和母亲上座。看到这架势,尤三姐明白事情开始直奔向她心中的正题了,于是未曾开言先潸然泪下,盔甲渐卸心语徐吐,却照样宗旨明确、掷地有声:“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这如今要办正事,拣个我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才跟他。不是我女孩儿家没羞耻,必得我要凭你们拣择,虽是有钱有势的,我心里进不去,白过了这一世了”(见第六十五回)。待要说及心上人是谁时,三姐显示出女儿天性中的娇羞腼腆:“姊姊横竖知道,不用我说”。当自作聪明的贾琏料定她看中的是宝玉时,尤三姐却“啐了一口,道:‘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贾宝玉固然是整部《红楼梦》中一位骨格清奇、性情蕴藉、不随俗流的佳公子,可当尤三姐“啐”出这一口,说出这一句时,我们竟不免为三姐喝彩。宝玉虽好,但那是为名门淑女们准备的;宝玉虽好,但“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的”(三姐如是评说,见第六十六回);宝玉虽好,经了贾琏而思量猜度出来,那就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宝玉,而意味着一个“有钱有势”的贾府门第、是另一个阶级。而宝玉再好,却进不了三姐的心:弱水三千,尤三姐只取她心爱的那一瓢饮。
经过一夜的盘问,尤二姐才恍然大悟。早在五年前二尤外婆过生日之时,曾请人来串戏祝寿,尤三姐对其中那位客串小生的柳湘莲一见倾心,刻骨相思竟已逾五年。随后尤三姐更进一步向贾琏等人斩钉截铁地表明自己爱情的坚贞立场:“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伏侍母亲,等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说着,将头上一根玉簪拔下来,磕作两段,说:‘一句不真,就和这簪子一样!’”
如此有福的柳湘莲其实在第四十七回书里已经近距离亮过相,并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那一次,赖大之子赖尚荣因升了州官而大摆宴席,素有“冷心冷面冷郎君”之称的柳湘莲也应邀到贺。书中如是交代:“那柳湘莲原系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据其自我介绍在经济上是“一贫如洗,家里是没有积聚的,总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从宝玉嘴里我们又得知其“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定的去处”。他和贾宝玉堪称知己,又与赖大之子赖尚荣“素昔交好”。“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恶少薛蟠就起了肮脏歹念。在席间言行神色已经不堪,而当本不想生事的湘莲意欲回避时,一句“谁放了小柳儿走了”,听得湘莲“火星乱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因碍着赖尚荣的面子,没有当场发作。薛蟠犹自恬不知耻地上前调戏,湘莲将其引至城郊苇塘边痛打一番,随后为避祸而远走他乡。
柳湘莲怒打“呆霸王”的故事,与尤三姐戏耍、痛斥贾珍、贾琏的情景,在书中一前一后、交相辉映,使我们有幸见识了风尘中一个伟男子,市井中一个奇女子。这样两个男女若能共谐鸳盟、喜结连理,那真可谓人间绝配了。
我们是这样想的,尤三姐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在遇到柳湘莲之前,尤三姐对周遭环境其实压抑着深深的厌倦和不满,而俚俗的市井中怎么会有她可能心仪的男子?柳湘莲的出现使她眼前一亮:这是一株真正的临风玉树,这是她唯一想要的真正的玉树。他的豪侠气度,他的人品风范,与所有的世人不同。他是她的理想,是她其实骄傲高贵的身与心唯一的所属。她想他们是一对真正志趣相投的江湖儿女,他们如果结伴而行,足以笑傲江湖。日常生活因为贾珍、贾琏之流的觊觎在侧而成了一片不堪的泥沼地,对柳湘莲的思念更因此成了支撑着她继续忍耐和生存的唯一理由和美好希望。
当我们看到她终于得到了柳湘莲所下的定礼-----鸳鸯剑,并将其悬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且喜终身有靠”(见第六十六回)时,不禁为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温柔芬芳的女性气息所深深打动。
这鸳鸯剑是柳家的传世之宝:“龙吞夔护,珠宝晶莹”,且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鸳’字,一把上面錾‘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
这是《红楼梦》一书中又一处绝妙的隐喻。“龙吞夔护、珠宝晶莹”象征着柳尤爱情的其实是弥足珍贵;两剑“合体”,也说明二人其实是志同道合、相得相配;“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象征着这一对“鸳鸯”各具皎洁纯净而又特立独行的品格、性情。宝剑赠红粉,实在是再匹配湘莲的身份、性格以及他们的姻缘不过了。然而,剑是森冷的利器,是既能伤人又会伤己的武器,这一点也同样与爱情中的某些成份暗合。湘莲所赠的宝剑,入鞘是两把合体,出鞘则“鸳”“鸯”分离。这一切都在暗示,柳尤之间看来太过完美的爱情中其实孕含着几乎是无法规避的悲剧因素。
鸳鸯剑斩断烦恼丝
在见到柳湘莲之前,虽然生存环境有很多的不美好,但由于有着健康、茁壮的心智,尤三姐活得自由、自在、骄傲、无忌。对柳湘莲的爱情使她开始有了顾忌。一个看起来非常彻底的女孩子,因为爱情而有了这唯一一次、却也是致命的一次的不彻底。看到尤三姐“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见第六十六回),虽然明知这其实同样出自她的本性,也知道这是在向众人表明自己真实心迹以后防御武器的自然转换,但我们多少也会有一些若有所失的感觉。我们喜欢三姐的美丽,喜欢三姐的刚烈,其实我们也同样喜欢着三姐的风情。三者缺一,就不是光彩夺目的尤三姐了。
尤三姐的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在对湘莲的思念和等待的甜蜜和煎熬中打发。“三妹妹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二姐深知,我们也深信。但是,柳湘莲呢?
原向贾琏承诺“探过姑母,不过一月就进京”(见第六十六回)的柳湘莲,“谁知八月内方进了京”,行动的迟疑,其实完全是心结所致。
贾琏公干经过平安州,巧遇了踏破铁鞋也无处寻觅的柳湘莲。而此时的湘莲,刚刚救下遇盗遭劫的薛蟠,两人不仅因此前嫌尽释,更结为金兰之好。贾琏赶紧抓住时机为尤三姐提亲,薛蟠在旁又力促此事。“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的湘莲,听说三姐“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便一口应承,并以祖传的宝剑作为定礼。
事情进展到这样,似乎也是异常的顺利。但从这件事所反映出的湘莲的性格,却令人感到些许困惑和隐隐不安。
先前我们已经知道,柳湘莲平常交友不滥,只跟性情相投的宝玉和赖尚荣来往。薛蟠是个恶俗不堪、品行下流的“呆霸王”,危难中不计前嫌、施以援手原是英雄本色,但就此与他结拜兄弟则令人看得瞠目结舌。或者柳湘莲自以为这就是他的“爽侠”,而我们却看到了他的轻率。这一点在他轻诺婚姻时再次得到印证:他和贾琏“素日不甚相厚”,提议的又是桩一生一世的婚姻大事,头脑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发热,一口应承:“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在贾琏提出敲定之时,他更是言之凿凿:“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并以宝剑作定。
“定者定也”,这是大众皆明白的规则,柳湘莲自然也十分清楚,但那是在头脑发热之时“定”的,曲终人散之后,头脑也冷静了下来,冷静的结果自然是悔上心头,那人人懂得要遵守的规则,他却非要挣脱这副桎梏不可了。
当我们再来回顾第四十七回关于柳湘莲的那些文字和某些关键词,就可以看清楚这个因“父母早丧”而放浪形骸的“世家子弟”的性格特征了。父母的早丧,导致了柳湘莲的无拘无束;世家子弟曾享受过的衣食无忧甚或挥金如土的生活,造成了他“眠花卧柳”、“无所不为”;因从无管束,又“素性爽侠”,便养成了“不拘细事”的习惯。因除了姑母,已基本无有亲人,再加上自身性格,于是就“萍踪浪迹”、居无定所。这是一个从来没有家庭责任感的青年,也从来没有任何家庭、任何人要求他负起责任来。秋月春风都是等闲度过,他从来凭一己的性情、爱好、是非观和行为准则行事。
而现在,我们又看到了他那个致命的性格缺陷,就是:轻率。也正由于无有约束,又因性格爽侠以致人缘不错,加上相貌堂堂、武艺不俗,因此,他碰壁、吃亏的机会不多。
生活的教训少了,人往往就少了谨慎和稳重。柳湘莲的情况就是这样。
虽然他每常“眠花卧柳”,见识的女子自然不少,但关于爱情乃至婚姻,其实是没有深想过的。所以,他自以为只要是个“绝色”就够了。一旦承诺出口、定礼出手,冷静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对一生伴侣的要求远不止于此。他发现自己其实还有精神上的需求,譬如,对方人品怎样、操守如何,等等。这其实都是完全正当且应该的要求。他一定也明白自己实在太轻率了。于是,他决定去向可能的知情人了解一番。
这场本不该发生的爱情悲剧其实也有多次可能的转机。首先在湘莲向宝玉打听时。如果贾宝玉了解尤三姐,便可以尽释湘莲心中猜疑。然而,宝玉其实对尤氏姐妹知之甚少,只知她们是“绝色”、是“尤物”,又说自己“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湘莲一句“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狮子干净罢了”,更使谈话不欢而散。在这时,如果湘莲头脑不继续发热,不急着去索回定礼,而是从长计议,多方面了解三姐之为人,可能事情就有回转的余地。而柳湘莲是个多么年轻气盛、一意孤行的人,对任何事情的前因不知分析,对后果同样不加顾忌,他甚至没有想到这件事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后果。接着是在湘莲找贾琏退婚时。凭贾琏对三姐的了解,他其实也尽可以为三姐剖白,但他对三姐认知的经历其实也正是他自己自取其辱的失败的经历,他怎肯开口、又怎开得了口?第四次,就是三姐摘剑走出、面还定礼、决意自尽之际。她苦等了五年的心上人终于来了,虽然爱人可能听信了流言,“把自己也当作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但在挥剑之前先向他说个明白,就给了自己和爱人一个最可宝贵的机会。但我们的三姐是何等刚烈爽利的一个女子,一听湘莲要退婚,早已芳心尽碎、万念俱灰,只想以生命为代价来向爱人明证自己。这就丧失了挽回这场悲剧的最后机会。
细细想来,其实由花花公子贾琏去说媒就注定了三姐和湘莲婚姻的无望。但是,就三姐在贾府中那一点可怜的生活圈和交际圈,实在也真是更无旁的人选。而她痴心所系的柳湘莲的性格缺陷,同时也注定了这段爱情以失败告终。柳湘莲无疑是《红楼梦》一书中不多见的一个正派而俊秀的男子,尤三姐也因此而对他一见钟情。他其实也是个性情中人,有着见义勇为、襟怀坦荡、疾恶如仇等诸多美好品质。但其侠义的外表和盛名下其实有着普通男人的通病:轻率、冒失、多疑、滥交、不负责任、重名轻实、反复无常。当他是一只自由逍遥的闲云野鹤的时候,他确实有令人仰慕的美。但也只能止步于单纯的仰慕。理想作为一种抽象的、形而上、属于自由王国中的东西,因而是永远迷人的;而当在某个人类个体身上完全具象化时,失望甚或绝望常常就是不可避免的。另外,还有那冲不破的重重封建迷雾的遮障,使他们无法给双方以走近、沟通、了解的机会和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错失几乎是必然的。
尤三姐可以无视所有世俗的冷眼和流言,她唯一在意的是来自爱人的目光和声音。她以为萍踪侠影的爱人会透过她的所有表象,不为世俗的流言所蒙蔽、左右,领略到她身与心全部的美好。一旦爱人的评价等同于世人的眼光,她的生命就无可挽回、也无须挽回地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而唯一可能的知己者、悦己者在刹那间已成虚空,她的美艳、她身心里所有的芳馥也于刹那间意义全无。除此之外,生命更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何况,周遭是一片何等不堪的腌臜污淖?
于是,她横过雌锋断然一挥,“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她所斩断的不仅是自己的无人认识无人珍视的一缕至美芳魂,不仅是为着湘莲苦苦挂牵的一缕缠绵情丝,更是这份泥沼腌臜时刻纠缠着她身心的无尽烦恼丝。
一朵洁净的红莲就这样凋落了。柳湘莲这时才发现自己错失的是何等贵重的珍宝。她不仅是“绝色”,不仅“刚烈”,不仅可以做伴侣,更是他一生难觅的真正的红粉知己。这样的珍宝因为自己的虚荣、肤浅、本末倒置而无可挽回地错失了,生命还有什么值得存在的价值?于是,他掣出了那柄剩下的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跟随一个跏腿道士“不知往哪里去了”(见第六十六回)。
冷飕飕又明亮亮的鸳剑和鸯剑,至此命运已殊途同归;至于形式上是否“合体”,已不再重要了。这一点,也同样隐喻着柳湘莲和尤三姐的爱情结局。
当今社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重视提升生活的质量。这里的所指,较大部分仅为物质生活的范畴。其实还应该有个生命质量的概念。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重视着生命的“量”,如芸芸众生;但也有少数人执著于生命的“质”,如尤三姐、柳湘莲,这是些抒情型的理想主义者。在他们眼里,只有“质”美好又充实,“量”才有存在的理由和意义。人生不应该只是物质的,属于精神的东西更弥足珍贵,精神世界所放射出的光辉才能照亮我们生命的旅途,赋予我们平凡的日常生活以美、以意义。
明哲,是痴心已去的意思。
明哲,是亮度较高的忧郁。
——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