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喜欢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小说。
特别是她的《情人》。
而《情人》里最让我动心动容的是篇首的这段文字:
“我已经上了年纪,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个男人朝我走过来。他在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对我说:‘我始终认识您。大家都说您年轻的时候很漂亮,而我是想告诉您,依我看来,您现在比年轻的时候更漂亮,您从前那张少女的面孔远不如今天这副被毁坏的容颜更使我喜欢。’”
我如今走在公元2008年早春2月的时间上。大雪在公元2008年早春2月的时间上纷飞。
我同样已经上了年纪:一路上风雨如晦,还有多少一度如花的容颜没被生活毁坏,还有什么曾经大好的山河没在身心里破碎?
公元2008年早春二月。有大雪连天而来。在一个满目疮痍的时代,有短暂的雪片徐徐插入成为刹那的背景,也起到了虽然不过片刻的清凉镇痛作用。
至少,在很多已经不太了解雪为何物的南方孩子的脑海里,从此都会有所谓银妆素裹的深刻记忆。
雪花漫天轻舞飞扬的时候,很少有人不为她洁净轻盈之美所动。在“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之时,我们会因“妆点万家清景,普绽琼花鲜丽”而生柔情,当“燕上雪花大如席,纷纷吹落轩辕台”之际,又会因“山舞银蛇,原驰蜡象”顿生豪情。
而现在,当《情人》里这段文字再一次让我如此动心动容之时,我所面对的却已是弥望的残雪。
是的,这原是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哪一种情感不是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当冰清玉洁的雪花从天而降、降临尘埃,我们其实早应该想到她也会被尘埃所污染、因疮痍而毁坏。
如此洁净轻盈的雪花何故会降临到茫茫尘世间来?是想用自身的至清至洁去荡涤尘世间的不洁之物吗?是想用天上的绝顶之白去战胜地上的无边之黑吗?明知不可为,又何必竭尽如此心力、情感而为之?
我们其实都明知不可为,我们也都在竭尽着心力和情感而为之。
选择是不二的,于是,这弥望的残雪便成为注定不二的结果。
在我的心里,没有任何一片雪花她会是脏的,是啊,“天若有情天亦老”啊,一定是心与力的交瘁、其实不可为的结果使她如此苍老。
一行行灰暗肮脏的人类足印从洁白的雪地上践踏过去,从雪洁白的努力和情感上践踏过去;一双双冰冷嫌憎的目光斜睨着如今被污染了的残雪。曾经那么欢欣的迎接她的目光和心情到哪里去了?
还有情感自私狭隘胜似人类的生灵吗?还有比人类更忘恩负义的生灵吗?
如此轻浮、如此肤浅、如此本末倒置的人类爱情靠得住吗?
正因如此的践踏和辜负,有多少纯洁的生命质本洁来却不能还洁去。
弥望的残雪。以及独对残雪的我。
同样的形单影只。同样的被生活毁坏。同样的上了年纪。
作为天地间唯一的知己,我随即就又听到了她洁净的内心,有汨汨清流从那里静静地淌出来,有无数晶莹的小水滴,在清澈而温暖的冬阳下蒸腾着上升着,“向着天空的女儿的方向”。
2008年早春二月,面对弥望的残雪,我如此动心也如此动容,我更如是说:
“我始终认识你。
你其实是洁净如初。你其实是洁净胜初。
你青春美丽时我喜欢你,你被毁损的容颜和朝圣者的心灵更使我无比热爱你。”
走近你,就走近了痛苦
离开你,就离开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