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无比静谧的夜晚。
严冬和积雪带来了这个浮华的时代早已经丢弃和遗忘了的素朴和安祥。
新年的爆竹声也终于零落沉寂了。
我更为空旷的心灵其实先于这个冬天而早就静谧一片了,在今夜,在一片简洁和宁静中,在一间更简洁的陋室,在一盏更宁静的孤灯下,我独自走向了马可.奥勒留那一颗完美而悲怆的古代心灵。
马可.奥勒留,这个古罗马帝国的君主,他是一个比他的帝国更加完美的人,他甜美、忧郁而高贵的思想,其实是超越一切时代的。
在万籁终归寂静的今夜,我让自己的心灵无限辽远清越地拓展开去,成为无涯无际的白雪皑皑的幸福疆域,让一个伟大的思想和声音从空中降临,深深留下清晰的鸿爪。
翻开《沉思录》,开卷之始就听到了马可.奥勒留低沉而智慧的声音洞穿蒙昧和尘嚣而来:
“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一个人旋转着穿越一切,像诗人说的那样打听地下的事情,猜测他的邻人心里的想法,而不知道只要专注于他心中的神并真诚地尊奉他就足够了。”
“属于身体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属于灵魂的只是一个梦幻,生命是一场战争,一个过客的旅居,身后的名声也迅速落入忘川。那么一个人靠什么指引呢?唯有哲学。”
他继续说着——现在他的声音开始直接叩击着我了:
“不要不情愿地劳作,不要不尊重公共利益,不要不加以适当的考虑,不要分心,不要虚有学问的外表而丧失自己的思想,也不要成为喋喋不休或忙忙碌碌的人......同时也欢乐吧,不寻求外在的帮助也不要别人给的安宁。这样,一个人就必然笔直地站立,而不是让别人扶着直立。”
“如果你发现所有别的一切都不如它(指“自己心灵的自足”,笔者注),比它的价值要低,就不要给别的东西以地位吧,因为如果你一旦走上岔路、倾向于别的东西,你就将不再能够集中精力偏爱于那真正适合和属于你的善的事物了......所有那些东西,即使它们看上去可以在加以限制的条件下使之适应于更好的事物,但它们马上会占据优势,把我们带走。所以我说,你要径直选择那更好的东西,并且坚持它。”
身在尘世,身为女人,无论物质还是情感,都会在身周更多地骤现一条条形式各异的岔路。如果内心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虚弱和欲望淹没,那么,本来清晰的自己的正道也会因此淹没在数不清的岔路之中。这个先哲的声音,正是我一生所要亲近、所要选择的声音。要使心泉永不枯竭,我今夜自觉迎接了这样的甘霖:
“在进行磨炼和净化的一个人的心灵中,你不会发现任何腐朽,任何不法和任何愈合的伤口,当命运就像人们所说的使演员在剧终前离开舞台一样夺走他时,他的生命并非就因此是不完全的......在他心中没有任何奴性, 没有任何矫饰, 他不是太紧地束缚于其他事物, 同时又不是同它们分离, 他无所指责,无所逃避。”
也许是看到了我身心所有的黑暗遭际,马可.奥勒留如是谆谆教诲:
“让别人的恶劣行为留在原地而不影响你是你的义务。”
“如果一个人思考那像波浪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变化和变形,思考这种变化的迅速性,他将看不起这一切会衰朽的东西。”
“让你在来自外部原因的事物的打扰中保持自由吧......你将因此为自己得到广阔的空间:即通过在你心里思考整个的宇宙,思考永恒的时间,观察每一事物的瞬息万变,观察从生到死的短暂以及在生之前和死之后的时间的无限深渊。”
“如果你病了,也做他(伊壁鸠鲁,笔者注)在病中和任何别的场合所做的同样的事吧,因为在任何降病于我们的事情中都决不可放弃哲学,而所有哲学派别的一个主要原则就是:不同一个无知的人或不谙自然的人作无谓的交谈,而是仅仅注意你现在正做的事情和所用的手段。”
当东方已渐渐发白,在我掩卷之际,马可.奥勒留,这个伟大的先哲,他依然有最后的微笑、慈祥的声音,穿透了书卷向我遥远而清晰地传来:
“热爱那仅仅发生于你的事情,仅仅为你纺的命运之线,因为,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于你呢?”
明哲,是痴心已去的意思。
明哲,是亮度较高的忧郁。
——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