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到金的牢房后的第二天,来了一个新人。当他进来时,一个小个子警察用泰语告诉我,新来者是个越南人,在他企图游到泰国时,在湄公河被捕,
待牢房重新锁上后,新来的人望着我们,说了几句我们所听不懂的话。当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用大拇指指着自己说:“Tiên,Tiên先生!”我们听懂了。金试着用老挝话和他说,但他听不懂。金在Woolongsai监狱时曾学过几句越南话,然而不足以交流。于是,我用英文问道:“你会说英文吗?”
他会说一些带着奇怪口音的英语,不过,加上身体语言的配合,倒也足以交流。他叫Tiên,住在西贡附近的一个小镇上,35岁。****占领南越之前,他曾在南越当兵。他说,他想逃到泰国找美国大使馆,因为他以前为美国军队工作过,知道美国士兵的尸体埋在哪里。他向我们展示身上的伤疤——通过身体语言,我们知道这是越战留下的,更确切地说,是****的子弹留下的。此外,还给他留下了一条坏腿,因而走路时,他一瘸一瘸的,但他的肌肉却非常发达。
于是,我们一起谈起逃跑,只是我并不想逃跑,因为我希望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我的问题。既然我是一个来自泰国的和尚,最坏的事情也就是多关几个星期。Tiên和金倒是确实需要逃。他们爬到面向集市广场的窗口,察看窗子的结构,上面有铁栅栏,Tiên试着将它拔出,纹丝不动。Tiên用一种严肃的表情望着我,摇了摇头。他们有许多计划,问题是无法爬出窗口。
在Tiên到了我们牢房的第四天,警察来了,又把他带走。我和金议论着他们有可能将他送回越南。
我们也终于搞清楚了所有在隔壁房间里轮流看守我们的警察。那个小个子警察长得很像卡欣,因此我叫他“卡欣第二”,他不是警官。与“卡欣第二”一起的普通警察叫Tzan。Putha(莆沓)是个警官,另一个警官在送饭时,常喜欢大声叫道“Nihao!”中文里的意思是“你好!”这也是他懂得的唯一的中文,因此,我们就叫他“你好”。莆沓和“你好”的警衔一样,他们的两个手下也是警官,一个剃光了头,因此我们叫他“光头”(尽管我也是个光头),另一个我们只是叫他Lah。
基本上,我不相信金对我说的东西,但我现在相信他是朝鲜人,因为他会写朝鲜文。他写不好中文,这让我想起西双版纳的傣族人,一些傣族人会讲流利的中文,但错字连篇。亚洲有四种朝鲜人:韩国人、北朝鲜人、中国朝鲜族人、日本朝侨。金究竟是哪一种朝鲜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跟他学朝鲜文,他愿意教我,而我也教他如何写正确的中文。我请莆沓给我们一些纸,但没拿到——不是他们不肯给我们,而是因为“他们穷”。我们就用香烟纸来代。通过学习语言,牢里的生活不像以前那么难以忍受了。
那五个中国人就关在我们不远,我和金之所以察觉到他们挨得我们很近,是因为他们现在开始大声叫喊。他们再也受不了了,最后整天踢门抗议。听上去很可怕,警察们嫌吵,不得不一天两小时,准许这五个中国人,还有金和我去阳台上放风。当然有人看守。另外,晚上在警察多的时候,他们也把牢房的外门打开。这些警察们就在门卫和低级警官们的宿舍里打牌或看电视。阳台约20平方米(50 square feet),在我们牢房的左边,它实际上是与我们的大楼相连的另一幢大楼的屋顶——两幢大楼都是内政部的。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不同大楼的屋顶,还有一小部分集市广场。
自从我们可以去阳台后,金渐渐地和这五个中国人熟悉起来。我认为金和他们谈起他可能从未去过、而这五个人却去过的曼谷很愚蠢。他们是农民,并不怀疑他的话,可总是说金所描述的曼谷不是真正的曼谷。接着,便开始激烈地争论起来。我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当我们的牢房又被锁上后,金对我说:“这些人莫明其妙,他们不听你说的。”
“老实说吧,你的话我都听到了,可我不相信你说的东西,如果我是一个不得不审问你的人,你早就露馅了。”我第一次老老实实地告诉他。
他看上去有些窘迫,但很快又恢复过来:“真是莫明其妙,他们不相信真理。”
“我不想讨论这个,也不想追究你所说的一切。但愿我错了,可你听我的话没错,趁他们还没有询问你细节之前。”
“我不明白你的话,为什么……?”
“听着,我们是牢友,我只是想帮助你。你不必告诉我,你真的是哪里人。”
“我已告诉你我是韩国人。”
“是的,就像你对警察说的。”
“可这是真的!啊,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不相信人说的话?”
“和我信不信你无关,问题是你说的话得和真实一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你懂我在说什么。你是个聪明人,只是没有去过这么多地方。好吧……我也可以说你说的都是真的,不管你究竟有没有去过这些地方,这其实根本和我无关,也和这五个乡下人无关。不过,假如为了生活必须编故事,而又缺少编故事的内容的话,这种编织出来的故事不会伤到别人,却会伤害到你自己!现在,我帮你时,你有两种选择:相信我,或者不相信我。我会告诉你所有泰国旅游胜地的名字,尽管这些地方不是我都曾去过的,因为我是个和尚。可是,对你所编的泰国故事说来,这些名字、这些相关信息却至关紧要。假如你不信任我,你不必使用我将告诉你的这些资讯,那就好好听这五个乡下人所说的话。当你必须编故事时,就用他们说的东西来编。你说,你是韩国人,你曾去过曼谷、东京、新加坡和金三角,对不对?那么好吧,听我说。即使你一个人孤身在外,非得怀疑人,那你也必须对有些人有所信任,哪怕只是暂时的。这就像博奕,只存在两种可能性:一是你可以迟迟不出牌,最后也不出,但你必输无疑;另一种是你只有百分之一的胜率,可你还是立即出了。你会怎么做呢?出牌!现在,我们不得不彼此信任。”
他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用力地绞着手。于是,我破天荒第一次告诉他,我对泰国直接和间接地所了解的见闻。当然,我无法告诉他一切。我从泰国臭名昭著的红灯区Phaphoon开始讲起,这个地方我也从未去过,但我听过许多泰国华人讲过。还有旅游胜地Phathaya。金摘下了从我眼睛里盛开的花朵。牢房的墙散发出淡淡的、冷冷的蓝色光芒。
讲到一半时,他对我说:“京不特,你是对的。我从未去过泰国,我不是韩国人,我是北朝鲜人。我的故事很长,待会儿我告诉你。”
“我几乎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既然你没真的去过金三角,那就不要老是说它。你现在是在老挝,比起你仅是听说过它来,这里的老百姓都比你知道得更多,警察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你对此说得太多的话,他们马上就能看出来。我想你应该只是说在山里,假如你说不出它真正的名字来。你就说,你不知道你在哪里,因为你迷路了。你迷路了,因为你不知道你在哪里。”
他听着,依旧绞着手。牢房里寂静无声,一会儿后,他对我说:“京不特,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实际上,我只有19岁,你可以教会我一些东西。我们现在两个人被关在一起,我们必须一起有商有量,假如我们彼此防范的话,我们只会伤到自己。”
王一梁
2008年8月29日
译于阿拉米达
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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