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长篇连载之七）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打开牢门对我说：“京不特先生，你现在可以有一个同室，但你要向我保证，你不会和他打架。”

“我是个和尚，除了伤害我自己外，不会伤害任何人，”我说，现在我有些平静了下来。

“拿着你的东西，”他说。我把所有的物品都放进我的和尚袋里，慢慢地披上我宽大的、桔色袈裟。他走在我前面，说：“你的新同室姓金，是韩国人。”

我发现距离我们刚出来约七、八米处的地方是第二间牢房。Putha打开牢门，示意我进去。我走进后听到Putha说：“他说老挝话，你得设法学会讲老挝话。”

牢房看上去很新，还有盥洗室。墙刷成浅蓝色，墙上有两个窗户，但都很高。其中一扇在通向走廊的一边，另一扇正对着集市广场的方向。入口处有两个木门：内门的顶端上有一个带有横木的小窗口，上面罩着一层金属网，透过它可以看到外面的走廊，外门开着时，从走廊上可以看到牢房里面。内门的锁是一把挂锁，外门的大厚木上没有门闩。牢里有两张木床和一把木椅子。

“金先生”坐在床上，当我们进去时，他站起身，迎向我们：“这是京不特先生，” Putha用老挝话指着我说。随后，他们相互用老挝话说着什么，这我就听不懂了。我在另一张床上坐下。Putha离开前，问我是否还有剃刀片。我说，有也没关系，因为我现在不会自杀了，假如我想的话，不用剃刀也可以死。“比如说，用头撞墙，”我说：“你已经看到我眼睛里的花朵了。”

“不，不，不。你不可以！哇，哇……”他摇着头。

Putha走了，把牢门锁上。“金先生”回到床边，坐下。他微笑着看着我。

“你说英文吗？”我问他。他点点头，继续微笑着。我知道他不会说英文。“Kheun phu thai dai mai?”我又对他问道。他点点头，继续微笑着。看来他也不会说泰文：“你会讲中文吗？”我又问道，这次他有反应了。

“是的，我会讲中文，但不是很好。”他用中文答道。在他的中文里，我听不出有外国口音。

“我叫京不特，是印度尼西亚—新加坡—中国大乘教寺庙广华寺、泰国华人寺庙Poyen 的沙弥、还是日本寺庙Nipponzan Myohoji寺庙的contributing monk。”因为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故意模模糊糊地介绍自己。“我叫Kim Minsan，韩国人。他说。他居然连英文“Can you speak English?”都不知道，我怀疑他不是韩国人。“你不会说英文吗？”我用中文问道。

“我会，但一般我不说，你知道它有些难。”他用中文说道，这使得他的自我介绍显得更可疑了。

我们刚要继续说下去，Putha又把牢门打开，带着两本书进来。他把书给我，说道：“现在你有书了，你可以看书，再也不要大喊大叫了，也不要……”他做了一个切手腕的样子。随后，他用老挝话对金说了一大堆话，走了。

“他说什么？”我问金。

“他要我好好地看着你，不让你自杀。”他仍像以前一样微笑着：“你切腕了？”

“是的，否则我不会到这里。我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小牢房里有一星期，再也受不了了。”我打开书，是两本平庸的美国小说。

“他给你的是什么书？”他问。

“只是两本美国小说。”

“等你读完后，我可以读吗？”他从我手里拿过书，翻看着，但我肯定他一个英文字都不会读。人有权利撒谎，假如为了活命，而这谎言又不会伤害别人——我不想揭穿他。

接下去，他告诉我，二、三个星期前，他刚从中寮边境的一个老挝小镇Woolongsai的监狱里被送到万象。他在那里的监狱里呆了几个月，并学会了老挝话。他说，他从韩国带着一大笔钱去泰国买象牙，但有人将他骗到了金三角，在那里抢走了他的钱。他说，后来他遇到了金三角里的私人军队，并成为其中的一员，最后，他想回到泰国，可是迷了路，在Woolongsai被老挝人抓住了。

他的话里有许多自相矛盾的地方，但我不想说。

“那么你是怎么到这里的呢？”他问道。

“我从曼谷飞回万象找我的泰国朋友Sooti，可他不在。当时，我身上带着的所有证件都是他为办的，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我对真相不想说的太多。



“你也去过曼谷吗？”他问。

“去过，我在曼谷住约有半年多。”

“你知道麻风病专门医院吗？我在曼谷时，就住在那家医院旁边的旅馆里。”他说。也许正有这样的一家医院，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才是刚开始。接着，他继续讲他如何在曼谷、在新加坡和东京与黑社会打斗。

“你多大了？”我问道。

“28岁，”可他看上去只有20岁。

当Putha告诉我说他是朝鲜人时，我想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跟他学朝鲜文，但我现在不敢指望了，因为我不知道他是否真是朝鲜人。假如他不是，我请他说朝鲜文，他的西洋镜就会被揭穿。他说喜欢梅花的清香。





王一梁

2008年8月25日

译于阿拉米达

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