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长篇连载之六)

08-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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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北(长篇连载之六)




京不特在牢里(万象-老挝,1990-1992年3月)



第二天,我被单独关押在内务部大楼的牢房里。这是真正的与世隔绝,除了一天送两次饭、和出去上厕所外,见不到一个活人。头两天,我依然陷入在一片恐慌中,想着在准许我回泰国之前,自己还要被关多久。我想到我的书、我的诗还有我在泰国的日记。也许等不到这个案子结束,它们就都已丢失了。我虚弱得不行,感觉就像生病了一样。可以说,眼下这个案子的严重性远远超过了我被缅甸****军队和缅甸军逮住的时候,因为那时是战争状况,还因为缅甸军队比起老挝的****政府来,都比较尊重和尚。我感到自己已经垮了,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两天后,我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对自己说道:“现在你是个囚犯,你不得不活着像个囚犯。”不过,我仍然无法使自己恢复过来,我几乎忘记了思考:“听天由命吧……”我束手无策,只好听之任之。也许会有奇迹发生,就像当初我在缅甸一样。最坏的是,我现在甚至连奇迹都不再去期待了。眼睛里的梅花落个不停,这也使我无比的烦恼。在我从中国去缅甸的路上,我总是坚信自己无往不胜,因为那时候,我相信自己正在履行天命,一切都可以逢凶化吉。其实,在缅甸所发生的事情与老挝迥然不同:在缅甸时,我是自我选择,选择前,我已想好了最坏的情景,为此,我全力以赴。可如今在老挝,这种遭遇却是我从未料想过的人生“事故”,我完全崩溃了。我只能等待,等待他们也许会把我送回泰国。我知道这种想法是荒谬的,但我也只好这样想,使自己平静下来。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只说我是个大乘教和尚,我的师傅是印尼、新加坡的广华寺和尚。我抗议他们一边卖给我身份证,一边又把我抓起来。他们无法和我抗辩,因为一开始他们承认我的老挝护照和身份证都是真的,是老挝政府签发的。他们说,他们并不有意为难我,只是公事公办,既然我不是老挝公民,他们不想让我留在老挝。

我读行秀来泰国拜访我们时,给我的Nipponzan Myohoji 寺庙的小册子来打发时间。大多数文章是关于藤近日达的。有时候,我被他的伟大人格深深地打动,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如此透彻地读完了Nipponzan Myohoji有关人与权力的关系。这些是它们的戒条:

“Nichihonzan不害怕权力;

Nichihonzan不屈服权力;

Nichihonzan不和权力作妥协;

Nichihonzan不和权力对抗。”

只是我不能理解最后一句话:“为什么人不应该反抗压迫呢?”

当我读到反对核战争的和平运动,以及他们在不同国家所里创造的佛教活动时,我试图打坐,但没用,我无法静下心来。

牢房在三楼,大约有8平方米,墙原来是白色的,但如今看上肮脏不堪。墙上只有一扇小窗(实际上,更像是一个洞),也有一扇门。牢房里的日光灯整天整夜亮着,牢房里没有床、没有椅子、没有桌子,没有任何家具,他们给了我四条小毯子,让我睡在地上。内务部的办公室在二楼,警察和内务部官员在那里办公,可是,他们的起居室和看守区却在牢房的右边。我等待着他们进来,但他们从不来问事。开始时,是Putha或别的警察来送饭,我向他们问案情,他们只是说我的案子也许下星期可以结案。我问为什么没有人来提审我。

“也许明天,”他们答道。但二、三天后,只是一个普通警察来给我送饭、为我上厕所时开门。

我把所有的小册子都读了三、四篇后,再也忍受不了孤独。永远都是一样肮脏、灰白色的墙,永远都是一样的日光灯。我失眠了,祈祷也没有用。我无法集中思想来做祈祷。

第八天,我开始大声尖叫,我躺在地板上叫,周围都是凋谢了的梅花。

喊得他们无法入睡。Putha来了,问出了什么事情。

“也许,也许,明天,明天!最后连你也消失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站起来说。

“我也希望你能尽早地回家,但这由不得我或我的同事们来决定,我们也在等待楼上的新指示……”

“我只是不要再这样继续下去,假如你能借给我中文或英文书的话,那就OK。要不就是你让我离开这里,否则,我将立即自杀。”我怒不可遏地对Putha说道。

他望着我,大笑道:“你要杀自死?那又怎么样?”

我没作声,从我的口袋里掏出剃刀片,毫不犹豫地割向我左腕上的静脉,顿时血流如注。

Putha急忙夺走我右手上的刀片,发出“hau- hau-”的声响,他的笑声凝固了,完全被我的行为震住了。

“你是疯了,还是咋地?不行,你决不可以再这样做了!”他一边捏住我的手腕,一边对我说:“你要书吗?好……我们会为你找一些来。”

他对着自己的手下大声叫道。

我感到鼻子酸酸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我不,”我抽泣着说,“我只是不想活了,假如非得这样的话——没有事情做,没有东西读,看不到活人,还有……”

其他警察带着纱布跑来,帮我包扎手腕。我还在抽泣,我知道在他们面前哭泣是怯懦的,可就是停不下。

等他们包扎完我的手臂后,Putha对我说:“你呆在这里,行吗?我们为你去找些书来,好吗?再也不要做蠢事,好不好?我一小时后回来,好吗?”

我点点头,他们走了,重新把门锁上。我的头脑里完全空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思考,日光灯看上起苍白无力,肮脏的墙和水泥地板……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思考。





王一梁

2008年8月19日

译于阿拉米达

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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