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长篇连载之五)

08-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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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北(长篇连载之五)



和Theodor 与Jakob谈过后,我坐回原处。Jakob喜欢和我说话,当然,也是因为我对他说来还是一个新人,他还未发现实际上我是个枯燥的人。我聪明,因为我对那种争论有自己的看法。在争论时,我的语言是流利的,因为同样的话题我已和别人说过四、五次了,但最终我还是感到乏味了,我不能老是毫无新意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我想,米特一小时前就走了,事实上,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以前,假如我有胆量对一个女孩说,我喜欢她,之后,我肯定会为她写上几千行的诗,但现在我不会这么做了。我无法克服自己的自卑情结,尤其是和年轻、漂亮女孩在一起的时候。我已32岁了。“32岁?你是个老人了!” Asbjørn看到我的身份证时,说道,这使我感到窘迫。

五年前,我的自卑情结主要来自两点:我个子矮、不会说丹麦话。还有就是我有些老了(27岁是“青春的后期”)。现在仍然如此,只是原因换了个位置:个子矮和老了成了主因,丹麦语退为其次。我无法改变我的身材,而随着我学会更多的丹麦语,我也越来越老了。什么都逃避不了。

今天,Asbjørn也来了,他和我谈到以前我们曾去过的techno-party。他是个好人,学文学的。若不是认识他的话,我永远都不会选文学为选修课,因为我自己反对研究文学。在上海时,我总是认为中文系(在中国的大学里就是“文学系”)是一个曲解文学、给年轻人洗脑的地方。即使我知道在丹麦会有所不同,但我还是不喜欢中文系、北欧系或文学系。可是,当我第一次遇到Asbjørn之后,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那是在一次校园的派对上,哲学系学生正在饭厅里举办一个派对。我去了厕所之后,往后走时,在B楼的楼梯上听到有人在喊“云”。我回头看,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瘦高个的人在说。我想我听错了——当丹麦人说“是”的时候,我常把它听成是“云”,然而,他却再一次地问我是不是“云”,我说,我是。随后,他告诉我说,他读过我的一些翻译作品,喜欢它们。

听到这话,我太高兴了。对我刚遇到的丹麦人,我一般只是告诉他们,在来丹麦之前我是个和尚,我不会告诉他们,我还是个诗人。假如有人问我如何看待中国当代诗人时,我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就是诗人,并且认为自己是中国最好的诗人。当我看到这些人听到我的话,从眼睛里流露出的不信任感时,那是一种真正的痛苦。等我知道没人会相信我的话之后,我就再不说这种话了。在陌生人面前我总是装傻,可是现在,在他还不认识我之前就直截了当地对我说,我写得好。这时候,我被真正地感动了,内心里充满着喜悦。

他说他是文学系的,是Rikke的男朋友。哦,Rikke是哲学系的,我认识她。她还为校广播台工作,曾采访过我。这就是为什么她从我这里借去了我翻译的里纪和我自己作品的缘故。

我们没谈多久,因为,他要去参加校园里的另外一个派对。他像Torben一样年轻。

现在,文学系对我说来不再是有害无益了。我选修了一门“文学名著”,从中,我学到了一些真正的东西,当然,我也绝不会使自己的写作受其影响。



莉莲走了过来,在我的身旁坐下。我对她说“干杯”,但她手上没啤酒。我猛地大喝了一口后,她接过我的酒瓶,喝了一点。地下室里的光线就象外面的薄暮一样。音乐舒缓飘逸,让人感到遐意。

“你写的东西真好。”她说。我笑了笑。“想想你的生活,你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经历丰富,这太奇妙了。”她继续说道。我又一笑了之。她说的这些已不再是客套话,反倒使我不知道如何说得好。“怎样想象你曾做过僧侣,还曾坐过牢呢?对我们说来,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微笑着,我喜欢听这样的话。但真的听到了,我又变成了一个羞怯的人。

“可你不怎么与我们女孩子说话,我还不真正了解你,中国也是一个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地方。”她又喝了一口我的啤酒。

“老实说吧,当我非得说话时,我有些紧张。”我说道。现在,我得说些什么了。此时,音乐轻柔得就象小夜曲一样,我身旁的人们在喝酒,在聊天。

“为什么会这样?”她把啤酒还给我。

“这很难说清楚,”我诚恳地说道。“我是一个极端自卑的人,同时又是一个极端的自大狂。”

“自大狂?这个说法有意思。”

“你读过《小王子》吗?”

“没有。”她说。

实际上,我自己也没读过这本书,但我在上海时,听默默谈了很多。默默喜欢这则童话。

“从前有个自大狂,他一个人居住在一个星球上。那儿很少有人或什么东西光顾。一次,小王子乘着飞船经过那里,他听到这个自大狂对他喊道:‘嗨,我的朋友!请对我说:我崇拜你,你是个伟大的人。说吧,我的朋友,说你崇拜我。如果你不愿意说,只要说一次也行。说吧,你崇拜我,对我说,只要说一下就行。’你读过这本小说吗?”

“没有。”她笑着说。

“哦,那也没有关系。现在,你知道了什么叫自大狂了吧?”

“是的。”她大笑道。

音乐许许飘动着。

我举起酒瓶,又猛地大喝了一口。这是最后的酒了。梅花的花瓣在我的眼睛里怒放着。

“我实际上就是这种人,不是小王子,是那个一人住在星球上的自大狂。这个给你。”我说道,从眼睛里采了一朵花给她。

我得再去拿一瓶啤酒了。





王一梁

译于2008年8月15日

阿拉米达

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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