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春天的记忆

05-10-20

Permalink 15:23:33, 分类: 菡萏香销

有关春天的记忆


               荠 菜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宋 辛弃疾《鹧鸪天》

  总是不知道是荠菜带来了春天,还是春天带来了荠菜。

  春寒料峭,农村的孩子就开始挖荠菜了。孩子们成群结队走向田野,走向那些绿色的精灵。
  荠菜的确是可爱的精灵,它们敏感轻盈,总是第一个感受到春天的信息,在人们还拘泥冬的沉重时,它已悄悄在冬麦的缝隙伸出绿色的手掌;它们又是调皮可爱的孩子,是造物主让它们早早来到人间,让它们躲在田野的各个角落,来陪伴那些寂寞的农村少年玩耍、捉迷藏。

  每个春天的下午和周末,放了学,我就和伙伴们急不可耐奔向麦田,荠菜已早早在那儿等候。绿色的冬麦一望无际,在肥沃的土地和蔚蓝的空气中划出道道分明的生命之线,而荠菜,就是那线条上跳动的音符,它们悄悄演奏,有谁听得懂呢?
  我们趴在麦田里,寻觅着荠菜的踪迹,倾听着它的欢唱;翻开麦垄,它在羞涩的微笑,温柔的注视和惊喜,宛如人生之初相见。轻轻从麦垄里拽出它,它是多么不愿意离开泥土离开春天啊,肥嫩的小手紧紧抓住麦根,青青的甜蜜的气息霎时弥漫开来,有谁不被沉醉?
  挖累了,躺下,打滚,追逐,尖叫,歌唱,耳畔有大地甜蜜的私语,鼻翼有青麦轻轻的骚扰,眉梢有熏风温柔的抚摩,头上是春阳温和的照耀,心中是无边无际的酣畅淋漓。

  当冬麦忽然一夜间长大,当农人一遍遍锄耕着麦垄,孩子们一趟趟的搜索之后,荠菜的踪迹已越来越少。有时,我们就寻找一些空闲的人迹罕至的地方,那儿常常有出乎意外的惊喜。我们村后有一排工厂——火葬场、棉花加工厂和粮食加工厂一字排开,这些厂里都有大块肥沃的空地,荠菜们就成群结队地排列在那儿,在寂寞中蓬蓬勃勃地拥挤、喧嚣、生长。

  火葬场是个恐怖的地方,庞大的锅炉日夜焚烧,高高的烟囱直冲云霄。春日是火葬场繁忙的季节,有许多老人熬过了严冬,却挺不过这最后的春寒,在万物复苏的时刻去了另一个世界,火葬场就是将他们留在人世间最后的遗迹焚烧殆尽的地方。我们怀着无可比拟的恐惧,小心翼翼跑进院子,唯恐惊动了那无处不在的魂灵。那儿的荠菜肥大无比,让人感到莫名的诡谲与惶恐,仿佛每棵荠菜都是一个鬼魂的化身,每棵荠菜都因某个肉体在人间最后的滋润而肥美、艳丽。
  我们怀着惶恐与惊喜,飞快地挖着,总感觉有一些影子在我们身后、在这个温馨的季节里制造着一些凉意和萧索。这儿没了阳光,没了春风,没了发现的乐趣,没了放肆的酣畅,只有年少的心中对死的迷惑和对鬼魂与生俱来的恐惧。因为太多了,一小会就会挖满一筐,可是这里挖的荠菜我们不吃,只用来喂鸡喂猪。

  粮食加工厂不允许人随便出入,我跟我姥姥去挖。那里布满了一个个粮囤,粮囤下日积月累腐败的粮食是荠菜最好的营养,那些荠菜长得手臂长长,肥硕无比。它们寂寞地等在那儿,渴望着被挖掘。这样的挖掘已变得毫无乐趣,没了发现的惊喜,没了诡谲的惶恐。我只是懒洋洋地把筐填满。我姥姥就去和人说话,我就去粮囤后的那片桑树林。那些桑树很高大,春末夏初就结满甜蜜的桑葚,浅绿的、暗红的,熟透了就是紫色的。有一次,我趴在最高的树梢,那一枝的桑葚太多了,诱惑着我一边吃一边前移,突然就连人带树枝跌了下来。早春的桑树刚刚发出嫩绿的茸茸的芽苞,我在桑树下痴痴的幻想,嘴里涌起酸涩的口水。
  挖回的荠菜多是炒鸡蛋、做渣腐,都美味无比。我姥姥却把它们洗净,放在蒸笼里,撒上白面蒸着吃,很是清香。我奶奶用它们包大包子,地瓜面的厚厚的皮,荠菜里也只是撒一点盐。

  如今,火葬场早已搬走,粮食场也早已倒闭,田野里挖荠菜的孩子也越来越少。我姥姥早已走了十年,我再也吃不到她蒸的荠菜;我奶奶已90多岁,再也不会包地瓜面荠菜饺子。我离故乡和童年也越来越远。我知道,那些荠菜,那些陪我长大、陪我快乐和惶恐的精灵,仍旧在田野寂寞的生长,可是,还有谁想到去陪它们玩耍,和它们捉迷藏,在这寂寞的春日。

               风 筝
  草长莺飞二月天,
  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
  忙趁东风放纸鸢。
       ——清 高鼎 《村居》

  似乎所有的风筝都与儿童有关,似乎每一个风筝都翱翔过一个孩子的梦幻和快乐。

  早春,偶然仰起脸,看见碧蓝的天空中摇摇晃晃着一个风筝,心中油然而生莫名的喜悦。那风筝下面,一定有一个少年,正迎风奔跑,跑过青青的山坡、潺潺的小河、金色的沙滩;旁边一定还有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仰面观看,一会儿拍手欢笑,一会儿顿脚惊呼。等风筝终于稳在高空,微微荡漾,不飞也不落,少年和女孩就躺在微黄泛青的山坡,任快乐和梦幻随着风筝翱翔。

  我搜遍记忆的所有角落,我的童年竟丝毫没有风筝的踪迹。一个孩子没有体验过牵着风筝在春风中奔跑的快乐,是何等遗憾!可是,我没有。只有在秋天,无边落木在西风中萧萧落下时,我和我的伙伴,拿个穿着长长麻绳的大针,穿起一片片硕大的杨树叶子,穿成一条金色的长龙,我们拽着它,在树林里飞跑,长龙哗啦啦在身后摇摆,我们就是飞翔的龙首。或许,那也是一种放飞的感觉,类似牵着风筝奔跑在春风里。

  可是,我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喜欢风筝,在我成人之后,我仍然像个孩子,怀揣着这样飞翔的梦想,我只有在有关风筝的诗文里,感受在蓝天下奔跑的酣畅。我儿子三岁的那年春天,我找来一些竹篾,在厨房,我和我的儿子偷偷做着一个巨大的风筝,我们回避着D——我儿子的父亲,他总是阻止我和儿子所有孩子气的游戏和举动,我不理解他心中所想,或许,他本身也还是个孩子,所以,对这样的游戏不屑一顾或者下意识怀着嫉妒而抵制。
  我们做的是普通的八角,两个正方形的竹篾架交叉绑在一起,糊上厚厚的纸和两条长长的尾巴。儿子用我的眉笔和唇膏,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那些年的沂河沙滩很干净很宽阔,放风筝的人特别多。我和儿子在风中奔跑,可是那个巨大的风筝只是在风中打个转就遽然坠下,我的儿子,一遍遍跑去,用胖胖的小手,抱起那张沮丧的笑脸,一会儿眼巴巴看着他无所不能的妈妈,一会儿艳羡的看着漫天飞舞的各种风筝。有什么理由不能给儿子一个飞翔的童年?
  沙滩上卖风筝的很多,有纸鸢、老鹰、沙燕,最便宜的是桃子,两个长长的绿色的叶子,托着一个通红的仙桃。这种桃风筝最简单却最容易起飞,我拖着它轻轻一跑,它就扶摇直上,儿子欢快地叫着,我飞快地奔跑,那些属于童年的东西,那风中飞翔的感觉就那样轻易飘荡开来,那桃子就高啊高的,一直到看不清楚。
  躺在沙滩上,我仰面注视那些仿佛欲融到碧空去的精灵,我儿子躺在我的怀中,含着乳,黑黑的眼睛注视着我。我竟然感到彻骨的孤寂和迷茫,那些风筝竟沉甸甸的在我的心中乱撞。我知道,我不快乐。一个人只要心底里不快乐,所有导致快乐的理由就显得荒唐。在这样的春光里,在喧闹的人群里,看着那满天的风筝,我和儿子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我找不到我想像里的那种欢畅。也许,人在每个年龄段,都有属于它的快乐,时过境迁,无论怎样追寻,你找到的都不会是你最初想要的那种纯粹的感受。

              桃 花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唐 崔护 《题都城南庄》

  有什么花能像桃花那样艳如人面,灿若云霞,有什么花能似桃花易开易谢,恰如红尘滚滚。

  一夜东风,便能催开所有含苞的桃花,点缀于村庄酒舍,烂漫于山野河川;一夜风雨,便能吹落所有的桃花,那些花瓣来不及萎缩,还鲜美无比就纷纷落下,沸沸扬扬,恰似一场胭脂雨。夸父追日,临死将神木抛出,化为桃林;刘郎去后,玄都观里尽是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们都知道唐朝那个美丽的传说。桃花,知道自己凝结着这样多的浪漫与凄美吗?
  每年春天,我都会去李官看桃花,站在山顶,看着漫野的桃花,那才真是春深似海的感觉。可是,我屡屡梦见的却是另一片桃花。
  我二十岁时,在一所郊区中学。那所学校很简易,只有两排平房,偌大的院子有一片废弃的芦笋地,一片桃林,一片菜园,之间是一个大水汪,水汪里常年有鱼。那里原来是一个农场。
  那些桃树很老了,虬曲的枝干黢黑难看,仿佛已死去很久的干柴。一到春天,桃花开得烂漫迷离,苍老黢黑的枝干和艳丽的花朵形成鲜明的对照,美与丑、柔与硬、新与旧、烂漫与滞重,在这里肆意渲染一派绚丽的春光。我去的时候,刚刚发生过一个故事。一个女学生和一个男老师相爱,男人已定亲,女孩家也阻止,爱情无望,两人在烂漫的桃园里相约殉情。女孩回家服毒,男人就自挂一枝最苍劲的桃枝;女孩被救活,男人却命断桃林——他们相爱相约的桃花树下。
  我和女同事萍在桃林里漫步,她其时正和一个男同事恋爱,两人均有家室,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恰如沸沸扬扬正在盛开的桃花。她教我摘下含苞的桃花,浸在黄酒里,喝了最能养颜;她帮我折下最虬曲的一枝,我回家插到一只美人瓶里,像极了凌寒的梅花。我们在折花时,那个男同事远远地注视我们,我看见他眼里的迷离与深情。
  后来,萍终于离了婚,男同事却调走了,回了家。

  我其时正怀着我的儿子,却经受着一生最残酷的情感折磨。烂漫的桃花和春光对我都是一种折磨和刑罚,我闷闷不乐,郁郁寡欢,感受不到丝毫孕育的喜悦和幸福。我常常避开众人,穿过桃林,在大汪边徘徊。下午阳光好的时候,我在汪的北坡躺下,有时就不知不觉睡去。醒来,满身落满桃花,有一些花瓣被吹到水中,正随丝丝涟漪荡漾,我呆呆注视它们,直到夕阳西下。

  十几年时光匆匆而去,那片桃林早已不知所终,萍也很久就失去了联系,而我,也早已从那个春天看似无法面对的绝望中走出,平静的活着。有什么不能过去?有什么不能流逝?只有桃花依旧随流水,年年开放,岁岁凋零。
                   2005年4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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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源自: 化蝶飞
05-11-26 @ 19:07
评论源自: 刘禹锡
怎么?我刚回来,你早走了?
06-04-25 @ 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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