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中的悲悯

　　看到德富芦花的名字，就不由得想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满地芦花和我老”“枫叶荻花秋瑟瑟”等诗句以及它们所传达的意境和情感。也许，这也是德富芦花取这个名字的本意。第一次读他的文章《我家的财富》就很喜欢，喜欢文章精美的语言、诗情画意的境界。一字一句抄在读书札记上，时常吟读，至能背诵。
　　后来买了本《德富芦花散文选》（百花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陈德文译），用心读完，才知道《我家的财富》并不是德富芦花最好的文章。
　　德富芦花的散文曾在日本文坛产生过深远的影响，被誉为进行美感教育的范文。他的散文，尤其是《自然与人生》，多描述自然景观，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或阴晴圆缺，或变幻莫测，意境、文字皆优美之至，而且唯美之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作家对自然对人生的悲悯情怀。
　　读德富芦花，仿佛置身于广袤的田野、幽静的山林、小桥流水的人家。那村庄茅舍、晨光薄暮、蓼花飞絮、榛树芒草、风花雪月、晴初霜旦；那桃红柳绿、清澄银白、鹅黄淡蓝、猩红青碧；那山的奇峭、水的空灵、日出的磅礴、日落的辉煌与忧戚；都被作者赋予几近完美的形与神，那绚烂的色彩充满生命的喜悦和哀感。人在其中，便忍不住喜悦、肃然、心神空灵，甚至产生“投入慈母的胸怀”“产生一种近乎撒娇的悲哀” 。
　　读德富芦花，总感觉迷失于宋词的意境中不能自拔。其语句多用四字，有时又长短句参差，读来琅琅上口，仿佛唐诗宋词的韵致，悄然流动于唇齿及心神间。一篇文章往往三言两语而意境全出。像“古寺，梅树三两株。有月，景色愈佳。……夕阳落于函岭，一鸭掠空，群山苍苍，暮色冥冥。寺内无人。唯有梅花两三株，状如飞雪，立于黄昏之中。徘徊良久，仰望天空，古钟楼上，夕月一弯，淡若清梦”，寥寥数语，梅树、夕月、鼓楼、群山、一鸭便共同构成一幅绝美的画面。漫步其中，尘世的种种已悄然隐去，只有沉醉、平静、孤寂，一种温柔悲悯的情绪油然而生。
　　读德富芦花，更重要的是感受到作者无处不在的温柔、豁达、平和与悲悯。无论山水、无论朝花夕月，无论渔家女子还是讨价还价的农夫，在作家笔下都笼着看似平淡，实则浓重的清静与素朴，一种真正的人与自然的契合，一种知天命的从容和蔼然。也许，艺术家之所以成为艺术家，不仅是因为出众的才华，更重要的是他们无一例外地拥有一颗悲悯之心，因而，能在丰富的自然和平常的生活中看到生命的本来面目。
　　如华兹华斯所说——
　　我学会了如何看待自然，
　　不再像没有头脑的青年人一样。
　　我经常听到那平静而悲伤的人生的音乐，
　　它并不激越，也不豪放，
　　但却具有纯化和征服灵魂的浩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