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
那棵树,在我住的房子的大门外,房子是租住的。
那棵树是普通的毛杨树。春天绽出红红的嫩芽如鸟儿歌唱的嘴,然后落下一地细碎的叶萼,然后就满城飞絮;夏天撑一片绿荫,尽管无人在树下乘凉;秋天洋洋洒洒落一地的枯叶,有的竟如蒲扇般大;冬天就将楞楞的枝杈指向高空,一言不发。
它很高大。在一片灰蒙蒙的住宅区,在一片龙爪槐盘虬卧龙般,垂柳婀娜多姿般,月季灿烂销魂般的风景里,它显得那样格格不入,不合时宜。是当初建房时人们忘了铲除它,还是刻意的将它留下?我不知道,租住的房子是暂时的栖息之所,没有来由去问主人。
每天走过它的荫下,偶尔也会抬头看看它枝杈间的天空;梦中忽然醒来,也会迷失在它如风雨初来时的一片沙沙声中。
可是,它是棵鸟树,我这样叫它。
不知是哪个暮春或初夏的清晨,忽然醒来,看窗帘朦胧的曙色,正欲再沉沉睡去,便忽然跌进一片鸟鸣的海洋,满耳是悦耳的鸣唱,高低抑扬,宛转悠扬,忽然就想起“小弦嘈嘈如私语,大珠小珠落玉盘”来。是哪儿来得这么多鸟儿?
于是,就留意了这鸟儿的盛会。
每天,晨色微朦,先是一两声“啁啁”,上下左右,似乎隐约听见那轻妙的脚步从这个枝杈跳上那片树叶的声音。那是头鸟吗?在向世间所有的鸟儿宣布晨光的信息,发出歌唱的请柬?接着便二三声、四五声,或喑哑或高昂,或轻柔婉转,或抑扬顿挫。不多久,就是满耳的鸣声了。
我听见母亲叮嘱女儿的声音多么柔情,父亲呵斥调皮儿子的声音严厉中蕴着温情;我听见初恋的情人正扭捏作态,亲密的朋友正肝胆相照;我听见那热烈的酬答是怎样的两情相悦,那缠绵的呼唤又是如何黯然销魂;暮年的夫妻叮咛一声胜过所有的海誓山盟,年少的儿女情长又勾起多少爱恨情仇;我听见欢乐的潮正漫过春夏秋冬,地久天长;我听见沧桑的海正淹没风花雪月,来世今生……
是凤凰是孔雀是黄鹂是夜莺?抑或是一场天堂的音乐会?
鸣声渐渐低落,渐渐的,五六声,三两声,或悲凄沧桑,似失群的孤雁;或喑哑深沉,似孤独的萨克斯低吟;或含蓄深沉,是灵魂深处的呐喊;似空灵洒脱,如掠过长空的惊鸿……
渐渐的,留下了一片寂静。在太阳升起之后,在一片乡言俚语渐次响起之后,在我打开房门迎接扑面的温润之气之时,那歌会蓦然停止。一树的绿叶辉映一树的绿光,灿烂无比。没有一只鸟儿,没有一点歌唱的痕迹,一切,宛如一场落下帷幕的好戏,一场隔夜的春梦。
可是,我总是记得那棵树,在我搬走了很久之后,在我习惯了城市的所有的嘈杂之后,在我每个忽然醒来的绚丽清晨,那棵树,就那样兀自立在我走过的路上,如同我生命中那些曾默默注视过陪伴过我的朋友,如同那些永远不知来由却莫名感动过我的人和事,还会陪我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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