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花
树林阴翳,雾气氤氲,甜腥的气息凝然不动,那花儿就在那儿。我从来没有见过。花朵奇大,洁白泛青,四片花瓣两两相对,如欲合拢的手掌,更像一个青花的大碗。我飘过去的时候,它忽然旋转,旋转,巨大的漩涡仿佛我日日见过的高远的苍穹,我无边无际的飘下去,飘下去……
我醒了。
巨大的晕眩感仍让我感觉到飞翔的恐惧。
我总是梦见各种各样的花儿。
牡丹,芍药,玫瑰,百合,樱花,兰花,杏花,……它们美艳奇绝,它们都开在皎洁的月下,它们开放时,总是氤氲着甜腥的气息。
可是,我从没梦见过梅花。可是,我的后园里有一株巨大的梅树,四季开放。
每年的花朝节,我攀上梅树,折下最虬曲的那枝,枝上白花胜雪,如我翻飞的裙裾。我怀抱梅枝,站在游人如织的春天。东风猎猎,泉而茗、罍而歌、红妆而蹇者,在我面前铺开一派尘世的欢乐。而我,总是悒悒而归,在祖母询问之前,将梅枝插到梅树的旁边。这样,我的后园就有了一片梅林。
而昨天,在他的面前,我终于轻轻的弃下了我的梅枝。他向我走来时,正暮色四合,我看见他明亮的眼底深深的落寞与温柔,那里有孩子的天真与率性,有志高才大的清狂与孤傲,还有漫不经心的敦厚与温良。他竹色的长袍与身后的芦荻在春风中瑟瑟,他驻足,莞尔,眼底逸满无言的怜爱。夕阳如血,空中有裂帛般的巨响,我忽然看见了那个必定来临的凄婉结局,心底热泪长流,而我却粲然而笑,毅然弃下了那枝梅花。
现在,我在等他。我知道他一定会来,却不知何时。
后园的梅花片片堕下,已落了三次。已经99天了。
每天,我就坐在这儿,坐在谷底的这个小山坡,环望四周,丛花乱树,蒙络摇缀,参差披拂;青山环绕屏立,蓝天诡谲而神秘,一朵白云逡巡良久,去了又回。
云归岫,花无语,烟络横林,山沉远照,一弯新月正渐渐清晰。远远的,我看见他走来。伶仃独步,蓝衫飞舞,盈盈望断。漫野的山花忽然在风中舞成巨大的旋风。我转身跑回茅舍,不顾祖母的疑惑,轻轻的,我攀上那株老梅。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每一朵梅花都如飞舞在月色下的白蝶,红蕊点点,如我心底骤然的狂喜和凄怆。他终于站在梅树下了,月光下我看见他微微扬起的清癯的脸,满眼的惊喜与欢愉。我笑了,笑声清澈而明艳……
我终于要走进我的故事了,牵着他的手,走进那个必定来临的结局。山路迤逦,渐行渐远,我听见尘世黄昏的钟鼓,万家灯火正向我展开俗世的欢乐和悲伤。我蓦然回首,却看见我梦中所有的花儿——
那大片魏紫的牡丹高贵而忧郁,
那一畦朱红的芍药热烈而优雅,
那一片鹅黄的玫瑰娇弱而明艳,
那一株洁白的百合纯净而飘逸,
那一树粉艳的樱花烂漫而凄丽……
它们在我回首的瞬间纷纷堕下,落红铺满我来时的山路,路的尽头,我居住千年的茅屋已化为巨大青冢,覆满萋萋荒草,那株老梅斜倚半空,遒劲凌厉,所有的梅花一齐飞上深蓝的晴空。
所有的都过去了,所有的都开始了。
我轻轻转身,轻轻牵着他的手,轻轻走进我的故事,走进那必定来临的凄婉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