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激情
逛旧书摊买了本《散文特写选1949-1979》,80年人文社的版本,768页,有砖头厚。封面是淡淡的蓝色,被岁月笼上了灰色,左边一簇随水漂流的落花,旁边一只蓦然回首的凤凰,四边破损,上面隐约的藏书章是“山东省临沂农校图书馆”。书页从里到外完全熏黄,然而找不到一点褶皱和阅读过的痕迹,只有墨香依稀。
看看“编选说明”,时代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本书是“为了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周年,展示三十年来散文创作的成就和发展,并以创作的实际回击‘四人帮’的‘文艺黑线专政’论和‘空白论’”而出版的。再看目录,第一篇就是《毛主席和我们在一起》,以下依次有《忆鲁迅先生》《回忆冼星海同志》《任樟元和三个地主》等;很熟悉的有《谁是最可爱的人》《香山红叶》《社稷坛抒情》《天山景物记》等都曾被选入中学语文教材;作者一栏几乎都是现当代的名家,如巴金、老舍、曹禺、丰子恺、沈从文等等。
49-79年,是中国社会起伏颇大的30年,从文学创作的角度看,这几十年是灰色的,但从另一角度看,却是中国人激情燃烧的30年。尤其时建国后的17年,共和国的成立,战争、动乱远去,山河统一,千百万劳动者以前所未有的巨大热情开始重建家园、奔向美好未来。置身于这样一个激动人心的时代,作家们的创作也就必然洋溢着一种欢快的颂歌色彩。书中编选的散文特写,很少有直接关注人生和人的灵魂的作品,更看不到丝毫哀婉迷惘的情绪,大多是对时代的人物和场景的叙写,流露或直抒对时代对祖国和人民的赞美之情。作家的激情不可抑止地扑面而来。
很多文章就直接抒发这种强烈的感情。如《毛主席和我们在一起》中开篇就直抒胸怀,“……十月一日这一天真是太伟大,太丰富了。……昨天天安门广场的大会完全具体地体现了一个初诞生的新国家的气象和本质:伟大,庄严,团结,民主,尤其是领袖与人民的融合一致。它使人人相互亲爱,使人人要求向上,要求自己学好。”如《谁是最可爱的人》中很多做过学生的人都会背诵的句子,“我的思想感情的潮水在放纵的奔流着……”。读着这些句子,仿佛看见漫天飞卷的旗帜、热情奔放的人群、翻江倒海的欢呼,激情燃烧的青春和岁月如炽烈的火花绽放飞舞欲扑面而来。今天看来,这些语句好像太幼稚、不含蓄,甚至饱含的情感有些虚假,但在当时,却是真实的,不可抑止的,仿佛稍一婉曲,作家心中如火的激情就不能肆意的抒发。
老舍的《我热爱新北京》和沈从文的《新湘行记》以“过来者”、“见证人”的身份叙述社会所发生的巨大变化,相比以上文章,要含蓄的多,然而,两位大师或幽默或舒缓的描述里,仍然可感的是作家的欣喜和热情。如《我爱新北京》中,有条不紊的前后对比中流露的是作家深深的感动和对新时代的赞美。真挚的情感总是自然的不经意的从作家的心中流泻出来。“最使我感动的是……”“这人民的古城是多么清爽可喜呀!”“我爱北京,更爱今天的北京——它是多么清洁、明亮、美丽!我怎么不感谢毛主席呢?”等语句,在简单幼稚的表达里流露的是质朴纯洁火热的赤子情怀。
还有一些塑造描写时代人物的文章,它们或刻画、描绘中国现代革命史上的种种伟大或普通的真实人物,讴歌他们献身革命、不畏强暴的精神,以及对未来、对光明的坚定信念,如冯雪峰的《鲁迅先生的逝世》,光未然的《回忆冼星海同志》;或探索挖掘建国初期各种人物的心路历程,抒写他们在新旧社会不同时代不同的精神面貌,如魏金枝的《任樟元和三个地主》,杜鹏程的《夜走灵官峡》等。文中塑造的人物形象虽有高大全之嫌,然而人物和作家的感情是相辅相成的,溢满了时代的激情。
即使那些写山写水写景的散文,也不例外。如碧野的《天山景物记》、菡子的《黄山小记》等,干干净净的语句,总是不自觉的让人感觉到时代和自然一样明净纯洁,一种纯净温暖的热情会静静的环绕着读者。
夜晚无书可读时读这些文章,不自觉的生出山村野店听“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落寞;仿佛远远注视隔岸的烟火,明知那火的热烈与辉煌,却因为隔着清凉的河水,因为弥漫的夜气,却无法真切的融入那飞舞的热烈与辉煌。毕竟,我们已没有了那样飞扬的青春;毕竟,这是一个远离激情的物质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