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小集．小说》编后感言

编完这一辑短篇小说，感到好象在以前走过的一段路上又走了一遍。

从始于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四日的《丈夫与饰物》，到完成于一九九一年七月二十五日的《画圈》，我每写一篇，都要妻子当第一个读者。妻子生于香港，上的是英语中学，但来加拿大后除了读英文教科书，并不怎么看英文书，只喜欢看用中文写的小说和小品文。我在书房里写作，她就在卧室内看中文书，但我们同时听着自书房录音机飞出的民乐旋律。夜深了，她在书房门口说一声“我要睡了”，我就把音量调低，继续笔耕。有时在半睡中写到天亮，忽闻卧室门响，接着看见早起上班的妻子走过书房门口，一声不响地看我一眼，我就乖乖地把笔扔下，走进卧室，倒头便睡。

小说写完，我都会用繁体字抄好，求妻子放下她正在看的书，先读我的东西。妻子看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把手稿还给我，又拿起她的书接着看。我写了一个晚上的东西，她一会儿就看完了，我说要再写给她看，她就说：“你写吧。”后来，我没再写，但仍然对妻子说，等我退休了，有了任我支配的时间，我还要写给你看。可是，妻子没看到我的新作。

四年以来，我有很多可以写作的时间，却没有写作的情绪。除了阅读、听音乐、栽种花木，什么都提不起劲去干；以前在公司里要看七八份中英文报纸，现在不仅不读报，就连电视新闻也很少看了。我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平静生活，似是园中卧石，不受海浪冲击，却任风霜雨雪慢慢侵蚀。

偶尔外出，感到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不觉精神一振。碰到朋友问我近来在干什么，我口中漫应不干什么，心中暗道在浪费生命。我为自己的消沉羞愧，看到别人都在社会上积极地生活，不禁稍起“思凡”之念。目前，我还不想“出山”，还不想一下子投入社会，觉得还是先在网上伸出触角为好。网络世界虽非真实，但多少能折射现实社会的一点光影，让我作好重新接触真实世界的准备。

今年元旦，我在网上开辟“晓临杂石园”，就像在《网耕百家园》上说的那样，“偶尔前去栽种杂乱花草，摆弄残败枝叶，抒发肤浅感言，却是自得其乐。”收编这一辑小说，相当于收集落叶，说是自得其乐，其实不比在庭园中挖穴植树轻松。我要找出剪报与手稿，编排好次序，把旧作输入计算机，校对两三遍，尽量减少错漏，才上网重新发表。这些工作虽然费神，但确实给我带来乐趣，因为有些博友留下友善的评论，使我有与他们对话的机会。Skylight等博友对那些平平淡淡的小故事也读得很仔细，令我既高兴又惭愧；David则表示期待我及有兴趣的朋友“写些新移民作品”，令我受到鞭策，有了再闯虚构世界的念头。

有人以为写小说很容易，作者可以任意编造情节，摆布人物，但我认为虚构也有难处，作者并非真的那么自由。虚构的世界虽自成小宇宙，但无论如何荒谬，都要自圆其说；虚构人物虽由作者创造，但一出场就要自行表演，作者不能登台操纵他们，而又不得不一直在幕后奉陪。我觉得，写小说比写随心走笔的文章辛苦，但另得无中生有之乐，因此希望能提起精神，在现实世界里抓几把充满生机的泥土，捏造几个人物，投入虚构的小天地中。

希望有一天有新的作品读给妻子听。

晓临（http://blog.westca.com/blog_u12485.php）
2007．2．14，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