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07-08-20

Permalink 01:14:59, 分类: 散文, 生活感言

选择

星期五午后和朋友通电话,屋外传来直升机飞过般的轰鸣声,我一听就知道是西邻Bill在割草。打完电话,吃过简单的晚“早餐”,就去门外收信。推开大门,强大的声浪扑面而来,只见Bill在他的前院里扶着割草机走。我知道自己的声音没有穿透力,所以也不跟他打招呼,出去拿了邮件就进屋了。梦想的情信一封也没有,倒有几封广告信。广告信不爱看,就抬头看窗外。

窗外,前园外面人行道前的草地绿叶参差,一杆杆的小白花点缀其间,还有几朵黄色的蒲公英聚在一起晒太阳。我知道Bill和Jeannette都不喜欢我的自然景色,因为他们夫妇虽然来自加西大草原地区,却喜欢把庭园收拾得整整齐齐。既然Jeannette说我是他们五十多年来最好的邻居,我就为他们作一点牺牲,在喝完那杯龙井之后把草也割一割吧。

喝了茶,我拿出照相机,打算在割草前给草地上的野花拍几张遗照,无意中往窗外一看,发现草地上的小花不翼而飞,小草矮了半截。让比我差不多大三十岁的老大爷帮我割草,我真不好意思,但要作自我批评,又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做得不对,只好过去表扬Bill了。

走进西邻后院,我和在那里清洁烧烤炉的Jeannette聊了几句,就说,Bill替我割草了。

“是啊,”她接过话题,“他说你野草都过界了,那么长也不剪。”我笑笑,没把刚才想出去割草的事告诉她。她又说:“他把割草机推过去,帮你割了,说要收汽油费。我告诉他别说废话,要割就割。”

我望望她的厨房窗口,没看到Bill,就说:“他可能在客厅里看电视,你替我谢谢他。”

“我知道他会说什么。”

“那我不会去跟他说什么。”

回到家里,我又望向窗外。我想象到Bill在替我割草之时的神态,觉得很好笑。野草在我看来是美的,他却认为难看;平整的草地在他眼里是美好的,我却认为呆板。已存在事物都是客观的,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不同的人会从中看到不同的东西。我想,这就是选择的奇妙之处了。同样的野花,同样的草地,本身无所谓美丑好坏,我和Bill却各自选择其中一些因素,用我们的标准去衡量,以评判美丑好坏。一种景物,我们两个人有两种看法,这是可笑的,但也是可喜的,因为我们各有选择的自由,我们不会重叠,不会使自己或对方变得多余。

加拿大当代社会就是这样,大家都有选择的自由。对政党,对从政者,对宗教,对文化,对工会,对医疗制度,对毒品问题,对烟酒问题,对赌博问题,对同性恋问题,我们都可以自由选择视角,自由选择立场。同样的事物,在我们看来并不相同。

在中国,数千年来的统治者都希望统一思想,儒家思想到现在还受到吹捧,但当代人的思想已不那么容易控制了。对同样的社会,大家的看法并不一样,有的人看到一片光明,有的人看到一片黑暗,有的人看到蓝天里涌现几团乌云,有的人看到乌云里露出一块天蓝。处境不同,看到的景象自然不同。

在加拿大,人们可以通过报刊、电台和电视台以及民选议员来发表意见,可以通过集会和游行来表明立场,让政府知道他们的选择。政府会作出什么反应,通常取决于大多数人的选择──连政府本身也取决于大多数人的选择。

对中国大陆(即台、港、澳以外的中国地区)的情况,我不清楚,只能通过传媒的报导和网友的陈述来了解。传媒的报导各有立场,网友的陈述难以查证,但我感觉到,中国大陆的平民可以自由选择视角,而在其他方面没多大的选择权。人们可以选择一个政党的可爱之处来看,认为党很可爱,也可以选择一个政党的可恶之处来看,认为党很可恶;但是,他们不可以选择哪个党来治理国家。人们可以选择现行制度的亮点来看,认为“到处莺歌燕舞”,也可以选择阴影来看,认为四下乌烟瘴气;但是,他们不可以选择在哪种制度之中生活。

不过,使我产生那感觉的,是关于中国大陆的第二手资料。没亲眼看到的东西,谁知道是真是假。就是我们亲眼看到太阳东升,科学家也说其实是地球自转。中国大陆的真实情况到底怎样,那要等在那里生活的各阶层朋友来介绍了。可是,刚看了一位博友说一些食品好象太不安全,就看到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表白皮书说,“食品质量安全水平保持稳定,并呈上升态势。”那位博友喝酒后头疼,我不怀疑他自己的头给他的感觉,但有地球自转的例子,我也不能怀疑官方的文件。

信被我视为诚实之人的那位博友,还是信有权威的政府机构?这是令人头疼的选择。不想头疼,最好还是选择不选择。我再望出窗外,人行道前绿草平整,野花无踪,我已不能选择。但是,失去不割草的选择权,那倒无关痛痒,若在影响到生活的大事上失去自由选择权,那就令人头疼了。

2007.8.18,凌晨

___后记___

早就想在《邻里漫记》里写Bill,但我的想与做之间有时隔几分钟,有时隔几年甚至十几二十年,因此,《邻里漫记.Bill》到现在还只是个标题。Bill数日前自动替我割草,促使我思考视角或着眼点的选择问题,于是决定先在《邻里漫记》以外写写这位邻居,通过割草之事想想选择问题。

Bill,据我推测,不会想那个问题,他认为草应该割就去割。他喜欢整齐划一,不把不符合既定观念的东西弄顺眼,就会感到不舒服。我却喜欢乱而不乱,齐而不齐,看到不顺眼的东西,如果与我无干,我或会视而不见,或会忍不住议论一番,但绝不会越俎代庖。我们的观念与作风完全不同,幸能互相尊重。

文章写好,就去睡觉。醒后去后园浇水,看到Bill在外面洗厨房的玻璃窗,就向他道谢。他说,草都那么长了也不割,你越来越懒了。我心想自己本来就是懒汉,但懒得开口。Bill又说,杂草开花了,不割就结籽了,种子要散播到他的草坪上去了。我笑了,说,没问题,下次我就割了。

晓临(http://blog.westca.com/blog_u12485.php)
2007.8.20,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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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臨雜石園

霧裡看花,自得其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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