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

07-06-29

Permalink 18:30:07, 分类: 落葉小集.小說

婚宴

每上一道菜,侍应生都要化整为零,荤的素的一样样分到各人的盘子上。我没空慢慢品尝,又不敢狼吞虎咽,面前的盘子里堆得满满的。

“叮叮叮叮……”几百双筷子又在敲打碗沿或玻璃杯子。

眼光向左边一扫,我看到大雄在用餐巾擦嘴。

海参。

我的视线折回面前的小盘子。我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海参。那东西在唐山杂货店中是硬梆梆的,现在却炮制得软绵绵。我把它塞入口中,头也不抬,就着敲击声不停地咀嚼。

“各位赏脸!”我听到贾伯伯──不,是爸的声音:“大家抽出宝贵时间参加小儿的婚宴,我万分感谢!小弟敬各位一杯!”

在小娴去年的婚宴上,他也站起来打圆场吗?他在家的时候常对我说,小娴像她娘,性情倔强,什么事都不让他管。埋怨归埋怨,他每次回加拿大都给女儿买一大堆礼物,还要驾车亲自送到她家里去。

敲击声稍歇,接着再次响起。大雄悄悄捅我一下,我转过头去,正想瞪他一眼,忽然发现贾──不,是妈望过来。

在小娴去年的婚宴上,她也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吗?她在家里常对大雄说,小娴像她爹,独断专行,什么事都不肯跟她商量。“大雄,”她每次埋怨完女儿,总是加上一句:“要不是你妹妹自己选定日子嫁出去,我早就给你办喜事了。”我就是不明白,她这种知识分子出身的干部,思想竟是那么陈旧落后,在外国呆了那么久,还是接受不了子女在同一年结婚的做法。

敲击声一阵紧似一阵,她又望过来了。我咽下海参,拿餐巾印印嘴唇,向大雄使个眼色,然后随他站起来。他把嘴巴凑过来,我把嘴唇微微张开。

海参。

我吮吸着他的舌尖。一切声响都听不见,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数:一、二、三……

数过十五,放开大雄,过了两秒钟就听到震耳的掌声。我瞥见妈脸上凝着不自然的笑容,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快感。

来温哥华十一个月,跟她相处的日子也不少了,但我觉得她对我比在国内时更冷淡。爸常常在香港和大陆之间跑生意,大雄往往背起装满书本的背囊一出门口就整天不回来,她不喜欢上街,我没找到工作以前也不想上街,怕花钱,所以,在家里同她默默相对也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偶而有客来访,屋子里才有点生气;可是,在那种场合我要口紧,因为她总是抢先对来客说:“她来加拿大留学,暂时住在我家里……从大陆来……对,是广州。”

不对,不是广州。中学毕业我就到农村插队落户,后来想尽办法也不能迁回广州。大雄走后门回城,我以为再也不会跟他在一起,不想他来了温哥华也忘不了我,竟用一封封情信搭起长桥,让我从中国的乡间小径走入加拿大的西大门。

大雄在中学的时候加入红卫兵,家里的书他全部交出来,还说父母是知识分子,是臭老九,决不听他们的话,一切听从党安排。那时谁能料到他后来会变成蛀书虫,成天啃书本,别的事一概不管!可是,为了我来加拿大的事,他跟妈费过不少唇舌。离开中国以后,他什么都可以听妈妈的,只有这件事坚持独立自主,不在乎她的经济制裁。大雄是肯为我牺牲的,要不是考虑到要寄钱给我买机票置行装,他前年才不会放弃大学的暑期课程而去餐馆当几个月侍应生呢!

我再看看他脸上展开的笑容,心里泛上又酸又甜的滋味。

我们在掌声中坐下来,大雄又捅我一下,并把我的视线引向坐满他同学的那一桌。他那些同学见我望过去,纷纷把手中的牌子朝前一举。我看清楚了:都是十分──他们给我们,也可以说是给我,打了满分。我差点笑出声来,赶忙夹起一朵冬菇把嘴巴堵住。

我的筷子频频伸出,面前的盘子即将见底,叮叮叮叮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响一点!我的筷子继续无声地夹击佳肴。再响一点!最好把杯子敲碎!

杯子没碎,爸把杯子举起来;敲击声弱下去,爸的声音响起来:“各位赏脸!小弟敬大家一杯!

“好!咱们别饿坏了新娘子,等会儿还要让新娘子到各位席前敬酒。”

还新娘子,我心里说,签下“卖身契”也快满十一个月了,要不是你那孝顺儿子每次都牢记你妻子的叮咛,你也许早就当上祖父了。我夹起一片烤乳猪,咬一口,低头慢慢咀嚼。

1989.8.10

___后记___

一位朋友说要替我寄小说给《香港文学》发表,我就把《婚宴》和《诗人与左手》交给他了。后来,他要为温哥华《大汉公报》编“加华文学”,便声称“肥水不流别人田”,所以要留下那两个短篇。结果,那份历史悠久的中文日报在一九九零年二月十三日刊登《婚宴》。

在报上看到《婚宴》,我大吃一惊,就像去喝喜酒,到了酒家,却发现新娘子并非我熟悉的那一位,顿时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我仔细一看,发现小说被改得一塌胡涂,心里很不高兴。这好有一比:我有一个女儿(可惜不能像写小说那样说有就有),她说不上俊美,可是能使我从她的脸上找到自己的基因,不料一出门就被美容专家涂抹得面目全非,令我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于是,我对朋友说:你那样改,我的风格全没有了,另一篇你别登,还给我吧。他忙说,那篇不改了,你让我登吧。结果,《诗人与左手》也在《大汉公报》上刊登,而文字上没有改动。

其实,稿件可不改就不要改,否则破坏作品的统一性,必然吃力不讨好。我对文字比较敏感,编辑加减一个“的”字或“了”字我都看得出来,见报的《婚宴》撒了我满眼沙子,我当然感到不舒服了。因此,我再也不给那位朋友任何文稿。

现在重新发表《婚宴》,使我的“女儿”回复原貌。这篇小说的人物和情节都是虚构的,但宾客以筷子敲酒杯促请新人接吻以及举牌子打分的做法,可说是喝喜酒之人的集体创作,至今可见于华裔之婚宴。

在广东人的婚宴上,通常有一道十分重要的菜:烤乳猪。据说,请赴宴者吃烤乳猪,等于当众宣布:新娘子是处女。

晓临(http://blog.westca.com/blog_u12485.php)
2007.2.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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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臨雜石園

霧裡看花,自得其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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