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回旋曲

07-06-28

Permalink 17:56:14, 分类: 落葉小集.小說

家中回旋曲

【一】

  路灯在屋前投下浅灰树影和淡白色块。树影在大门上一摇一晃,门锁在树影中忽隐忽现。
  尚霞开了门,进门开了灯,就听到女儿连声叫爸爸。她往客厅看一眼,说:“露露,换上拖鞋再找爸爸。”
  夏晌在单人沙发上欠了欠身子,把跑到面前的女儿抱起,让她面对面坐在他的腿上。“露露,来,亲一下爸爸!……Good girl!”他腾出一只手扭亮身旁的台灯,看到女儿胖嘟嘟的腮帮在灯光下红红的像擦了胭脂,就尖起嘴唇亲下去。
  “胡子!”女儿格格地笑着:“爸爸胡子扎人!”
  “你这么晚才回家,爸爸当然要扎你了!”
  “妈妈带露露去看《小美人鱼》。妈妈说,爸爸不在家陪露露玩。”
  夏晌愣了一下,就听到尚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露露,来喝杯牛奶!”
  “露露,”夏晌把女儿放下地,“喝了牛奶就洗脸刷牙上床了。”
  “OK,爸爸晚安。”
  “露露晚安。”夏晌靠回椅背上,慢慢合上双眼。

【二】

  合上眼皮不一定就迷糊,夏晌现在觉得自己反而看透了。花延这小子是花花公子,跟定他可以吃喝玩乐,可是成不了大事。而且,跟着他也受气。这小子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偏偏听不得有眼光之人的忠言,只喜欢老马那种人乱捧一气,看到公司坐失发展良机却来责怪旁人。老马这家伙也不够朋友,每天晚上坐在一起喝酒,等到有事就落井下石。好,你跟着那花花公子当一辈子清客吧,我夏晌可要自己闯一番事业。离开“华实”,焉知非福?用不着装腔作势假言安慰,用不着惺惺作态大拍肩……
  “老……”夏晌一惊,睁开双眼,只见尚霞坐在沙发扶手上,右胳膊搁上椅背,指尖搭着他的肩膀,他舒了一口气:“老──婆,是你!”
  “你以为是谁?以为是老相好吧?”尚霞听丈夫说出久未使用的“老婆”一词,顿时轻松起来。
  “老相好不及老婆好。”夏晌这一句南腔北调,后一个“好”听起来相当于广州方言“风骚”的意思,尚霞连忙反击:“你更好!你更好!”
  她确实希望夏晌对她更“好”。刚结婚时,他常常陪她看电影逛商场,还老婆长老婆短叫得她心里甜丝丝的;进香江地产公司任职后,他渐得大股东花正茂信任,也就渐渐变得语言无味,一开口就是实业或事业。移居温哥华后他更是连话也少说,差不多每天都要三更半夜才回家,一回家就去看早已熟睡的女儿,然后进来说一声“还没睡”,接着就躺上床来一动也不动了。你抱怨他不晓得人家在床上辗转反侧等着车房门响,他倒说你:“女流之辈就是女流之辈!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我去搞女人?不就陪老板喝两杯嘛。出来干事,总得应酬应酬。”
  尚霞不知道丈夫今晚为什么这么早就“应酬”完毕,本想再赞他一句“你真好”,可是话一出口就变成:“你只陪老板喝了一杯就回来了?”
  “陪个屁!陪着那花花公子将来只好喝西北风!”
  听到丈夫突然冒出那样的不雅词语,尚霞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从明天开始,我不在华实干了。”
  “你在华实地产公司不是干得好好的,干嘛要走哇?我们离开香港的时候,花正茂不是要你在加拿大扶助他儿子吗?”
  “花延那小子烂泥扶不上墙,拿着他爸爸给的几个钱花天酒地,一味亲小人,远贤臣,看他将来不把花老先生的家当败掉才怪呢!”
  “那你打算到哪家公司去?”
  “男人大丈夫不能总是寄人篱下,打江山得靠自己。”
  “搞地产可是巨额投资,我们自己哪有那么多的钱?除非……”
  提起房地产,夏晌就来劲了,尚霞话没说完,他就抢着说:“不成问题,不成问题。投资地产,钱多干大的,钱少干小的,这不成问题,关键是要有眼光。”
  夏晌相信自己有眼光。上个月市内东区有一排旧房子出售,他叫花延买下来,花延却说对破房子没兴趣;于是,他就自己想办法买了一所,现在果然增值了。他这次投资,令花延大发雷霆,骂他只管自己赚钱,耽误了公司几宗大买卖,但也令他自己得到成功的激励,使他像个已吹鼓的气球,随时准备腾空而起。“我要闯一番事业给他们看看!”他见尚霞不语,就接着说:“钱我可以找银行借。”
  “跟银行打交道太麻烦了。除非……”
  “你放心,我买维多利亚街那房子的时候借到了钱,现在要大一点的贷款也不成问题。什么?怕还不起要破产?你放心好了。温哥华人口猛增,有房间还怕租不出去?再说,九七大限将到,香港新移民挟资涌来,地产市场必然兴旺,看准时机把房子脱手,赚一笔再继续投资。”
  “……”
  “唉,女人始终是女人!看你这样一个经理级人物,外人都说是女强人了,可是提起时装或化妆品就眉飞色舞,一听到别人说实业就成了老尼入定。好吧,等我事业有成,就让你炒老板鱿鱼,整天待在家中梳妆打扮吧。唉,女……”
  “女什么?女的在市内可以当市议员,在省府里可以当厅长,在联邦内阁里照样可以当部长!你们男人不能主内,主外是理所当然的,要是还靠女人拉一把,那就太无能了。我这女人已不用你养活,你还要怎样?难道要我来养活你呀?”
  “唉,女人一开口就唠叨半天,真拿女人没法!”
  “大男人,”尚霞噗嗤一笑:“你整个晚上嘴里说了几十次女人,现在不用说了,心里记得我是个正常的女人就行了。”
  她嘴唇微启,似笑非笑地望着丈夫。夏晌心头一热,伸手熄了台灯。客厅一下子变成黑洞,连拖鞋轻擦地毯的唯一微响也给一声声吞噬了。

【三】

  吞下去的不一定就消化掉,不动产就消化不了,总是给人吞下去又吐出来。夏晌在一年内吞吐数次,那名为不动的东西,却在吞吐间为他的产业总值加码。他财产变得越多,让尚霞知道他在外面“应酬”的次数也越多。
  这一天晚饭时分下起雨来,夜雨滴滴嗒嗒,直到尚霞安顿女儿睡下了,还在敲打窗户。离开露露的房间,尚霞走到大门前,开了门口的电灯,下意识地凑近瞭望孔,向外张望一下,然后转身回自己的卧室去了。
  她和衣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起来扭亮床头灯,把枕头竖起垫着腰背,靠着床头板坐着,伸手把床头几上的《香港作家杂文选》拿过来,随便翻开一页就阅读下去。才读了两行,突然听到电话铃声响起,她急忙扔下书本去接电话。
  “Hello,”她听不到对方的反应,便提高声音:“喂?……I'm sorry. He's not home.(对不起,他不在。)……Yes, I am.(对,我就是。)”
  对方知道她是夏晌的妻子,就恶狠狠地说了一串话。尚霞怔怔地听着,直到耳畔响起电话公司的讯号,才意识到那人已挂断电话。
  她放好电话听筒,捡起书本想继续翻阅,可是始终无法集中精神,于是把书放回床头几,然后熄了灯,开了灯旁的录音机,让张国荣的歌声在黑暗中流泻──
  忧郁奔向冷的天,
  撞落每点小雨点,
  张开口像救生圈,
  实验雨的酸与甜。
  卷起心爱的香烟,
  弄着脚底的软垫,
  酒醉与心碎心碎,
  沟起乌烟一片。
  Woo-Oh-O无心睡眠,
  Woo-Oh-O脑交战。
  ……

【四】

  夏晌一推房门,尚霞就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走廊夜明灯的微光把丈夫的身影镶在门框里。“你回来了!”她下了床,迎上前,双手抓住他的手臂,“要不要报警?”
  “你说什么?”夏晌开了房内的壁灯,看到妻子神色紧张,忙问:“出什么事啦?”
  “恐吓电话。那人很凶。”
  “谁?”
  “不知道。──是房客,是男的。他说你不减房租,他就要对付我们。”
  夏晌哼了一声,心里已明白了。刚才跟朋友谈起房客抗租之事,朋友也说加租百分之六十是太厉害了,难怪房客群起反对。唉,不挑担子不知重!那公寓又破又旧,不加租金哪来的修葺费?
  “那人真凶!”尚霞见他不语,就摇摇他的胳膊,“要不要报警?”
  “不用,那些人只不过想减低加租幅度,所以打电话来吓唬我。──报警也没用,没证据。而且,警方肯定不会派人日日夜夜保护我们。”
  “那你房租不加那么多行吗?”尚霞放开丈夫的手臂,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家也不靠那点钱吃饭。”
  “你懂什么!我是根据温哥华的房屋市场调整租金!而且,我将来要把那楼房大大修葺一番,加收的房租还是用回住客身上。”
  “干吗要大修?他们住得舒服也不会感谢你,你叫他们加租他们就会恨你。……那人凶得很,我担心……”
  “担心他吃了我?”夏晌不耐烦地打断妻子的话。
  尚霞沉下脸不做声,胸脯起伏越来越大,嘴唇抿得越来越紧,但终于绽开了:“担心你?我干吗为你操心?我现在有丈夫跟没丈夫有什么分别?”
  她抑制了一下情绪,接着说:“我是担心露露。你每天三更半夜在外头,我和露露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知道!你说你做生意要应酬,为什么人家晚上不去应酬也能做生意?”
  “你们女人就会把不相干的事都扯在一起!好,老实跟你说吧,就因为你唠唠叨叨我才不想回家。”
  尚霞一听此言,气得脸色发白。她冷冷地看了夏晌一眼,说:“好!好!你就不要回来了!露露有我。要是那人真的下手,我就跟他拚了!──我死了你就安宁了。”
  话刚说完,她突然听到露露房中传来哭叫声,于是赶忙走出卧室。夏晌跟在她后面说:“你瞧你,把女儿都吵醒了!”

【五】

  这个星期天夏晌没事干,进厨房泡了个即食面当午饭,吃完又回到客厅里,坐在单人沙发上望着窗外出神。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洗涤槽隔一会儿嗒地响一声。夏晌的堂妹雨虹一大早就来电话,叫他们去参加在中国领事馆门前举行的抗议活动。夏晌向妻子说没兴趣搞民运,尚霞指责他对生命不尊重,也听不到他辩驳。她稍稍打扮一下,就带着露露走了。
  “抗议有什么用!”夏晌喃喃自语。忽然,他耳边彷佛响起反对加租的吶喊,他哼了一声,把头微微一仰,对着天花板说:“这里的人就爱示威。可是管什么用!”
  他不承认自己缩减加租幅度是因为害怕房客示威,他只是不想露露受那个不法之徒暗算而已。但加租之事未能如愿,始终令他耿耿于怀。他盯住天花板看了一会,猛然觉得那白花花的一片恍若一堵倾斜的粉墙。他一按沙发扶手,霍然挺立,大步走到窗前,就像对着一排示威者似的高叫:“你们快搬家!两座公寓我都要拆掉!我要盖一幢新的住宅大楼!”
  最近,夏晌的公寓大楼旁的小公寓因业主破产而出售,他见香港股市在六.四事件影响下一蹶不振,便咬咬牙把留在那里的股票全部拋出,收回一点钱,再把现在住着的房子抵押给银行,贷款买下那座小公寓。
  夏晌望着窗外,似乎看到那两座公寓在一个大铁球的撞击下碎成一片片,一片片,扬起阵阵尘埃,把示威者遮蔽了。

【六】

  付出一笔搬迁补偿费之后,夏晌终于使他的房客全部搬走,不料市议会也在此时通过议案,决定半年内暂时停发拆毁许可证。那两座空置待拆的公寓本来已用木板把门窗钉上,但一些流浪街头的人硬把木板撬去,闯入里面安家落户。夏晌眼巴巴地看着建造新住宅大楼出售的大好时机一天天流逝,手头又一天比一天紧,再加上无法赶走那班擅自占据他楼房的人,因此感到心烦意乱,每天晚上都泡在酒吧里,对着三五知己不时发发牢骚。但是,他这一天同几个朋友一起在李白楼吃完晚饭就立刻驾车回家,到了家门,还可以看到前院铁杉树梢头罩着薄薄的夏日余晖。
  夏晌一进大门就看到尚霞独自坐在客厅里。“有没有我的信?”他问。尚霞没答腔,拿下巴朝餐厅那边一扬。夏晌见餐桌上放着一封信,挂好外衣就往那边走过去,同时随口问:“露露呢?”
  “跟雨虹到她家去了。明天回来。”
  夏晌默默把信看了一遍,又问道:“露露不在家吗?”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她姑姑把她接走了。”尚霞望着丈夫没有表情的脸,觉得自己胸中有一股气直向上蹿。她调稳了呼吸,接着以尽可能平淡的言调说:“夏晌,我们谈谈吧。”
  “谈谈?”夏晌脸上有了表情,如同突然见到外星人。
  “我们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尚霞的声调有了一点波动:“难道我们下半生就过这样的家庭生活?”她注视着丈夫,等他开口,心里感到自己的命运就像握在这个男人手上。
  她同夏晌结成夫妇,是她本来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她在中学三年级时,他插入她那一班就学,但他们后来被不同的大学录取。一别数载,再遇到他时,她刚失恋。后来,她的感情之火在他的拨弄下复燃,她便不顾父亲劝阻,同他急如星火般结合了。
  在亲友和下属眼中,尚霞是女强人,她也觉得自己干得了男人可以干的事,所以确实是女强人。她在公司里处事果断,回到家里却把决定权完全交给丈夫,但又常埋怨他有什么事也不跟她说一声。以前,夏晌常常陪着她,所以她数说几句气就消了;现在,她觉得跟丈夫说话的时间比跟同事交谈的时间还要少,想吵架也没有机会。她有时等露露睡下了,就回自己的卧室换上轻软柔滑的睡袍,怔怔地望着镜中自己婀娜的身姿,然后叹息一声,爬上床翻阅从香港带来的中文书籍,或听听时下流行的粤语歌曲。
  尚霞三十五岁还不到,笑起来虽然会现出细细的眼尾纹,可是生了女儿之后身段还是那么苗条。她不相信自己对丈夫已失去魅力,而且认为自己在家中从不摆出女强人的面孔,总是让他当一家之主。夏晌晚上的“应酬”其实常是可有可无,她已隐隐意识到那是流连在外的托词,但又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不想回家。她记得他说过是因为不想听她唠叨,但她觉得那也是借口──她现在已很少向他发出怨言,他最近却要天天在外面“应酬”。她越想越感到委屈,见丈夫还不开口,就说:
  “我同意移居加拿大,是想在温哥华多享受一下家庭生活。现在倒好,下班回来,见不到丈夫,见不到爸妈,更见不到亲朋戚友。如果要赚钱,为什么离开香港!整天拚命在外面赚钱,难道有了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有钱当然能解决问题!整天在家里陪着你?有钱当然可以这样做,”夏晌扬扬手中那封信,接着说:“可是现在靠什么来解决这个问题?没钱按期还债,银行说我要是欠下六个月的债款,那两座公寓就会被接管。”
  尚霞想不到发生此事,愣了一下才有反应:“欠多少钱?”
  “欠两个月了。”
  尚霞不知道丈夫每个月要还多少钱给银行,但已知道事态严重,忙问他怎么办。听到他说是“正在想办法”,她沉思了一下,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除非爸爸肯帮忙。”
  夏晌淡淡一笑,说:“他这人你还不清楚?他的钱是捏得出水的。”
  “又不是要他把钱送给我们。我们借他的,等你建成新楼卖掉马上还他。”
  “试试也好。……劳驾老婆大人了!”
  “那我就给爸爸打电话了。──你呀,有事从来不告诉我,能怪我不唠叨吗?”

【七】

  白雪压在前院两株铁杉的枝叶上,沉甸甸,冷森森,也像压在夏晌心上。他的目光转到同那两棵大树排成一线的树墩子上。积雪掩盖了年轮,但树墩以直径表明那本是高逾房顶的巨柱。真该叫人把它连根挖掉,他一面走上门阶,一面在心里说,风水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在大学读建筑学时,他从不理会什么风水,后来进了房地产公司,才渐渐相信“风水学”也有科学根据。
  刚买下这房子,就有一位讲究风水的朋友说屋前三棵树像是三炷香,会招来鬼魂,带来厄运。听朋友这么一说,夏晌也感到院子里白天阴森森,夜里更是诡异莫名,于是雇来几条大汉,把大树砍去一棵。
  夏晌人走进屋内,思路还是在院子里。运气真的受到风水影响啦?他摇摇头,像要把那想法甩掉,但无法摆脱思想上的纷扰。
  近来他是陷入困境了。白住他公寓的那些人,服从法庭命令的自行搬走,违抗命令的被警察抓走,但两座楼房仍然留着他们住过的痕迹:门板破裂,窗户洞穿,外墙布满标语横额,内壁涂上污言浊语,里里外外垃圾成堆……现在,市政府关于禁止拆毁的期限已过,可是眼下房屋市场正走下坡,全国经济停滞不前,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拆旧建新。夏晌曾考虑把公寓修葺一下,暂时租给人住,但看到楼房已变得更加破旧,觉得修葺费花得少起不了作用,花得多又不值得。而且,最成问题的是他没有存款,没有收入,却欠着银行一笔债,欠下岳父一笔钱。
  听尚霞说,她父亲已漏出一点口风,意思是不想继续借钱给他还债。
  这老头有几个钱,讲究门当户对,本来不赞成尚霞嫁给夏晌,后来拗不过这倔强的独生女儿,只好由着她了。不过,他对女婿还是不冷不热的,后来见夏晌在香江地产公司渐受重用,才肯改变态度。夏晌一直想在岳父面前争一口气,碰到什么困难也不求他帮忙,这次是万般无奈才借他的钱,这条路一断,似乎已无路可走了。
  “你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夏晌耳边恍如响起老马跟他说过的话。他中午独自一人在丽晶喝茶时,看到那位从前常在一起吃喝玩乐的旧交,就向他点了点头,心想怎么不见花延,没料到老马却走过来了。
  自从离开了花延的华实地产公司,夏晌再也没跟取代他地位的老马交往,只在碰见时打个招呼,话也不多说一句。但是,人家既然来到身旁,他只好让他坐下。
  老马一坐下就高谈阔论,先谈加拿大经济衰退,再谈房屋市场萧条,接着就劝夏晌说,守着空置公寓要白白付抵押利息给银行,拆掉盖新的又冒风险,说不定连本亏掉还要背上一笔新债,所以最好还是走这条路:干脆把两座公寓都卖给花延。
  “只有华实这样的大公司才可以承受经济衰退的影响,”他也不看夏晌的脸色,只管说下去:“我们公司的工程计划都是长远的,靠实力固守一两年,到工程完成时,经济已复苏了,房地产又要涨价了。──小本生意当然熬不过来。你要是想卖的话,下星期花老板从香港回来,我就跟他说说。”
  这一番话当场叫夏晌脸色变了几番,就是现在想起来,还叫他心里堵得慌。他走进大厅才把大衣脱下,随手往长沙发上一拋,然后重重地往单人沙发上一坐。
  这家伙幸灾乐祸,夏晌眼睛闭着,思绪还在蜿蜒──不能给他看死了,不能给他……看……死……

【八】

  “爸爸!爸爸!”
  夏晌在朦胧中听到露露的叫声,双眼一张开,就看到她的身影向他飘过来。他伸手开了台灯,女儿已跑到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本。
  “《小猫钓鱼》,妈妈在唐人街买的!”露露把那本彩画翻开,要爸爸讲解。
  夏晌让她坐在膝上,一页一页地把浅白的文字念给她听。还有几页没念完,就听到尚霞在厨房里高声叫他们进去吃饭,他不禁觉得奇怪:好象没听见她在里面做饭,怎么一下子就可以开饭了?
  他带着女儿进了厨房,就看到小饭桌上摆着一盘干炒牛河、一盘东菇菜胆。原来是在饭馆里买现成的,夏晌正想着,又看到妻子把一盘白切鸡放在桌上。那家禽给连皮带骨切成块儿,皮肉白白的不带半点血色,断骨中却渗出一丝丝血来。
  饭后夏晌给女儿念完《小猫钓鱼》,又陪她玩了一会,就让她很不情愿地跟她母亲到她的房间里去了。他开了电视机,看了十分钟的新闻报导,转了几个频道,还是听到那些关于经济不景气的老生常谈,于是关掉电视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往卧室走去。
  没多久,尚霞也进了卧室。她眉头微微凸起,扯直了稍粗而略弯的眉毛,圆圆的双眼冒着寒气,棱角分明的嘴唇紧闭着,鼻翼还一搧一搧的,显然是强按着满腔火气。
  她这种神情,夏晌从前没见过。在中学插班时,有些同学当面嘲笑他是大陆乡下土包子,不愿意答理他,可尚霞就对他和颜悦色。其实,他以前住在中山的县城石岐,比农村的人见识多好几倍;但到了香港,他觉得自己简直成了弱智少年,连幼童都懂得的常识他也不懂。他逼着自己去适应环境,逼着自己在孤寂中用功学习,终于考上了中文大学,让那些曾经轻视他的同学又羡又妒。他踏入社会后,在偶然的情况下同尚霞重逢。尚霞在香港大学毕业后,事业已是一帆风顺,但在他面前还是和颜悦色。
  他们结婚多年,夏晌虽然感到被人称为女强人的妻子给他一种压力,但从不见她在家中虎起脸来,就是偶而同他拌两句嘴,那语调也像是忠心的党员在抱怨党领。这次见尚霞面凝寒霜,他心里一懔,但接着就生出几分恼怒,彷佛受到冒犯,折了威风。
  “夏晌,”尚霞已说出话来,没火气,冷冰冰的:“你自己说说,我是怎样对你的?”
  夏晌没答腔,她又接着说:“你把自己的钱拿去炒股票,家里的开支我来承担;你要做生意,我把自己的储蓄拿出来投资;你整天在外面应酬,铲雪割草的事我都替你干了……”
  “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为这个家出力,我也在为这个家操心哪!我现在的烦恼,你也看得见!”
  “你的事我不知道。你的事什么时候告诉过我?说是怕我唠叨个没完,这只是借口,你是根本没有把握,怕办不成,不敢对我说。……怎么不说话?没话说啦?”
  夏晌涨红了脸,过了一会才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我现在不是什么都告诉你了?”
  “好,我问你,房子的事都告诉我啦?”
  “什……什么房子?”
  “就是这房子!”尚霞指指地下,“怎么,你不知道这房子被人家押给银行了?”
  “我那时是需要钱来投资……将来我们在那两座公寓上赚一笔,要买更好的房子也不成问题。”
  “算了,爸爸又来过电话,说不再借钱给你,叫你卖掉公寓,把债还清。”
  夏晌像给人兜头敲了一锤子,最后的希望也化为碎片。“是你……”他话音猝然而止,过了一会儿才接下去:“你还是跟爸爸再商量一下吧?”
  “不用商量了,爸爸说现在经济衰退,过一两年还不知道能不能复苏,他不想把钱白白拋掉。你快把公寓卖掉,把这房子的抵押贷款还掉吧!”
  “公寓卖了,将来就要从头开始了!──你再请他帮个忙吧!”
  “你自己求他好了。我有房子住,有一份工作,就心满意足了。这年头,还敢指望丈夫!”
  夏晌像被判了死刑,但还是挣扎着说:“每一个成功的男人,都有一个女人在他后面撑腰……”
  “每一个成功的家庭,都有一个男人在里面支撑,”尚霞绕到床靠里的那一边,弯腰揭起被子,“男人是一家之主,连家费也要妻子垫出来,还侈谈什么事业!”话音刚落,她就听到砰的一声,卧室顿时黑了,紧接着感到额角一阵剧痛。她伸手一摸:湿的。
  夏晌刚才右手用力一扫,砸了床头灯,手腕碰得生疼。黑暗中忽有硬物打在他左肩上,右颧也同时挨了一下,等到那东西落在脚跟旁,才感觉到那是电话机。这时,他已隐隐看到尚霞背朝着他坐在床沿。他右膝跨上床,抡起右手一巴掌掴过去。
  尚霞带哭的声音随着那啪的一声响起:“你打我!你竟然打我!我跟你拚了!”她在床头几上摸到带闹钟的录音机,拿起来就向夏晌乱打。
  夏晌左遮右挡,还是给录音机一下子磕在嘴角上。他咧着嘴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抓住录音机。见尚霞不放手,他眼中冒出火来,随手捞起电线,往她脖子上一绕。尚霞恐惧地用一只手钩挖脖子上的电线,用另一只手拿着录音机狂撞夏晌前胸。夏晌疼得要命,双手把电线勒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尚霞沉沉地往下坠,夏晌手一松,她就瘫倒在地上。
  夏晌抚摸着电线在手上勒下的深痕,他觉得今晚的事似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又似乎是注定要发生的。
  他把尚霞抱起,放在床上,扭亮另一边的床头灯,然后走进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他右手拿着刀片。
  他爬上床,在尚霞身边躺下,左手握拳,竖起前臂,右手拿刀片一割,就看到殷红的血涌出来。他没感到疼痛,只感到万籁俱寂。
  猛然间恍若传来哭叫声。定神一听,四周还是一片死寂。
  露露!
  夏晌的心脏突突地跳,他支起上身,骤然觉得四处昏暗起来,他睁大眼睛,却感到光线一点点退出了他的世界。

1991.1.13完稿

___后记___

久居温哥华之人或会记得,Richmond发生过一宗华裔灭门惨案:一名来自台湾的丈夫遭加国渔业部解雇,后来持斧杀死妻女,随即自尽。在外人看来,那人虽然失业,但并非山穷水尽。大家百思不解,揣测蜂起,然而求证无门。

我借用了事件,加入杜撰内容,写成《家中回旋曲》,交加西版《星岛日报》连载于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一日至七月六日。

本来,我打算让夏晌像灭门惨案的丈夫那样,在杀死幼女后才自杀,所以用夏日露水之意为夏露露取名;但是,写到最后,我不忍心让那可爱的小孩夭折,于是让她逃过一劫。

其实,这个短篇着力写的不是死亡,而是关于男女在家中扮演什么角色的观念。我发现,现代社会虽然相当文明,男女的教育程度也相当高,但旧观念仍有市场。在旧观念里,女性的能力不如男性,丈夫是一家之主,应肩负养妻活儿的重担;即使妻子也能赚钱,而且比丈夫能干,她也不能在家中显露锋芒,以免影响家庭的平衡(也许是丈夫的心理平衡)。在旧式家庭中,那样的观念就是基本旋律,就像回旋曲的基本主题一样反复出现,无论曲中加入多少新材料作插部。

夏晌一向自卑,又不能摆脱大男人思想,却偏偏有一个能力比他强的妻子,因此活得很辛苦。尚霞在丈夫面前自动收敛,但在心底里觉得自己超过了一个妻子对家庭的贡献,所以最后还是流露了对丈夫的藐视。这一对夫妇性别不同,能力各异,但就男女应在家中扮演什么角色的问题来说,他们的观念是一样的。因此,夏晌──Xia Xiang与Xiang Xia──尚霞互为镜像。

在小说世界里,我让夏晌和尚霞同时消失,留下他们的女儿露露,希望以后的家庭另奏新曲。十六年过去了,我在现实世界里听到一些家庭仍奏旧曲,不禁有点失望,但仔细一听,发现那些新组成的家庭对旧曲的演绎到底与过去的家庭不一样,于是稍觉宽心。也许,我想,如果大家骤然奏起新曲,各声部一下子不能协调,社会上反而会响起一片噪音。

晓临(http://blog.westca.com/blog_u12485.php)
20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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