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

07-06-27

Permalink 17:36:22, 分类: 落葉小集.小說

脚印

温哥华今年六月阴雨连绵,好不容易在周末遇上晴天,找雨虹去本那比湖划船,她却说我下午要上班,匆匆忙忙的不能玩个尽兴,不如开车送她去姜华叔家采点花儿回来。

女大十八变,这话不假。我第一次送花给她,她还说不喜欢看花,因为见到花谢了就会伤心,现在一些花开得好好的,她也要剪下来倒挂在屋里,说是制干花。干花保持着形态,保留着色彩,但已失去鲜花的生气,没有新陈代谢,不会结出果实,不会播下种子。

雨虹没等我表态就打电话给姜华叔,打完电话就跑去厨房拿来一瓶可口可乐,塞进我手里就推我走。

汽水还没喝完,汽车已到姜家屋前。在她义务为《华兴报》写的专栏里,雨虹可以把一堆鸡毛蒜皮炒来炒去,但在实际生活里并不婆婆妈妈。我们下了车,她去跟姜华叔打过招呼,就拿着向他借来的剪刀在院子里大开杀戒。我刚把汽水喝完,她已抱着一大束花在跟主人说再见了。

汽车开过几个街口,突闻雨虹大叫“我忘了”,我连忙剎车,没冲黄灯。“忘了什么?”我问。

“忘了叫你看脚印。”

脚印?我一怔,接着想起在姜家院子里看到的脚印。

那脚印在私宅车道连接公共行人道之处,头方掌阔,却少了鞋跟,显然是有人在混凝土半干时误踏禁区,随即拔足绕道。

见红灯将灭,我右脚移向油门,往下一踩,汽车就在绿灯刚亮起之时冲向前。“我看到了,”我故意说:“姜华叔的庭园花木井然,就是那个脚印大杀风景。大概,是伟人的,所以才……”

“当然不是普通的脚印,姜华叔叫它‘民_运足迹’。──学翔,你怎么不转弯!”

汽车在下一个街口转了弯,绕回雨虹住的那条街道,我思想还没转过弯来。“脚印跟民_运有什么关系?”我百思不解的问题终于冲口而出。

“那是民_运领袖留下的足迹,不然早让姜华叔给抹平了。”

“是吾尔开希吧?”我知道雨虹崇拜那位学运领袖,就跟她开开玩笑。不料,她竟说确实是吾尔开希的。我笑笑,把车开到她家草坪前边停好,才说:“你写小说吧?”

雨虹没开口,下了车就抱着鲜花直奔家门。我把车门锁好,紧跑几步跟上她。

进了门,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就在厨房的长案旁拿着鲜花一边加工,一边对我讲那脚印的故事。

据说,吾尔开希那天来温哥华时,姜华叔刚用混凝土铺好了他家通往马路的车道。

雨虹走到姜家屋前,见将干未干的水泥地上有脚印,赶忙拍门通知姜华叔。

姜华叔看到脚印,立刻冒出一句国骂,接着讪讪地向雨虹说,一定是那几个“老兄”的杰作。他说完就去车库拿来水泥和几件工具,想填平脚印。雨虹问他怎么知道那是“老兄”踩下的脚印,他就说,刚有几个说北方话的人从他屋前走过,走在前头的人身形同吾尔开希差不多。

雨虹听他这么一说,觉得那人可能就是吾尔开希,于是把吾尔开希当晚要来附近教堂演说之事告诉他。

“听到那消息,他大吃一惊,连说九成是吾尔开希,”雨虹见我不为所动,就接着说:“他把那人走路的模样也详细地向我描述了一遍,我们最后断定那人不可能不是吾尔开希。所以,姜华叔决定把那脚印留下来。”

雨虹的叙述有很多疑点,但我知道这位文学系的师妹分析能力不足而想象力有余,所以不向她求证那位学运领袖之真伪。我感到有兴趣的,倒是姜华叔,想不到年近五旬之人对二十刚出头的学生也能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同雨虹一家有十多年的交情,我相信,他的背景雨虹不会不知道。果然,我一问,就引出他的故事来了。

姜华叔出生于广州,十多岁时父亲成了右派分子,母亲离开他们改嫁一名干部,他随父亲下放农村。农活粗重,他父亲常常累得精疲力尽,所以不时在他面前批评中_共,说“私”产党(“私”=共)在夺得政权前举起民主旗号哄骗对现实不满的知识分子。到了六七年,姜华叔自己也尝到了受迫害的滋味。他嘲笑红卫兵把毛泽东当作神来顶礼膜拜,因此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受到批斗和管制。在父亲的鼓励下,他第二年就逃出中国。他在澳门住了两年,后来结了婚就随妻子移居加拿大。

雨虹说,姜华叔平日有空就弄花花草草,不大参加社会活动,但对中国民_运很热心,六.四事件后温哥华每次民运活动他都参加。“他说只有民主制度能够救中国,但中国老百姓对“私”产党(“私”=共)的专制敢怒不敢言,所以要靠吾尔开希他们来推翻中_共暴政,建立民主共和国。”

此类言论,我已多次听雨虹说过,所以难以确定这位《华兴报》义工在转述姜华叔的声言时有没有进行艺术加工。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上班的时间快要到了。

离开雨虹家,我驾着汽车向北温哥华飞驰。前往打暑期工的餐馆,只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中国要迈上民主之路,恐怕需要民众十几年的推动吧?姜华叔家的“民运足迹”也许真能反映历史,但那僵硬而缺了后跟的脚印,总是给我异常的感觉。

1991.7.16

___后记___

这一篇也说夏雨虹的故事。但是,《诗人与左手》通过雨虹的眼睛看世界,《脚印》则通过雨虹男友学翔的眼睛看世界。学翔看到温哥华一个角落,看到温哥华两个居民,还看到从他们身上折射过来的中国旧日光影。

当年,吾尔开希来温哥华演讲,很多华裔居民把他视为偶像,其中有涉世未深而富于幻想的雨虹,也有饱经风雨却有点僵化的姜华。那些“粉丝”行为可笑,但心灵可爱,因为他们能关心一个与自己没有切身利益关系的国家,能关心远隔万里之民众的命运。

这个短篇在一九九一年七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七日连载于加西版《星岛日报》。转眼已过十五载,中国有很大的变化,温哥华有很大的变化,我不知道雨虹的干花还在不在,但估计姜家的脚印已让房建公司的推土机挖走了。

晓临(http://blog.westca.com/blog_u12485.php)
2007.2.1

注:这篇小说开头没通过敏感词检查,我把“民运”改作民_运”,还是没通过,于是把“中共”改成“中_共”,总算通过了。这文字游戏并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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