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账 - 转机1993 (上)
文/郭慧英
写于2001
那时在一家国企仪表厂做设计,因生活变故一身债务,儿子读高中,也是用钱的当口。于是业余时间给上海一家化工厂翻译进口设备的技术资料。刚下海办公司的同事曹小姐也找我为她的贸易公司译说明书和样本。化工厂的翻译费是千字十二元,我的速度约千字两小时,这样一个夜晚做六小时就能赚三十六元。曹小姐从不预定收费标準,好多次交稿时总是轻描淡写地说:“下次一起算吧。”我想多一条路总是好事,也就不计较报酬的多与少。感到不爽的是她对我特别设防,遇到口译的场合,她要么请男同胞,要么老太太。但给人打工,本来就寄人篱下,哪有不接受之能力?
曹小姐通过日本的 M 先生认识了英国 DLK 公司。DLK 专业制造工控仪表,在世界同行业很有名气。八九年一个姓刘的北京人到香港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并成为 DLK 在中国的独家代理。两年后见市场形势好就移民英国注册了家生产型企业仿制DLK的产品。DLK 很生气,与其断了关係,但又不想放弃中国市场,于是决定参加九四年九月在北京召开的国际工控仪表展览会,寻找潜在代理。日本M先生是 DLK 的客户,向 DLK 推荐了曹小姐,DLK 就邀请曹小姐协助他们的展台,顺便考察一下曹和曹的贸易公司。
曹小姐的外语水平与老外直接对话有困难,展览会为期七天,她的其他朋友们不会为了小小的报酬抽出这么长的假期,就邀请我去。我吃不准她是否会补偿我事假的损失,但想到去北京散散心也好,就答应了。我化了整整十个夜晚看了DLK公司介绍发展史和所有的产品样本,把专用辞汇集中起来自编了一本小词典。
临出发前两天,曹突然来电不要我去了,说DLK已经向展览会会务处订了两个翻译,事实确实如此。我很泄气,但也无可奈何,只好把一厚叠资料还去,不过我装得很无所谓,经历了那么多的打击磨难世俗白眼和深重创伤后,这不过是一次极小的不快罢了,所以与曹小姐的交谈仍照常投机。
次日曹小姐突然来电让我明天一起飞北京,至今不知道她为何改变了主意。我想好了不抢她的镜头,就挑了些素色的衣服,头发不做,随便扎起来盘在脑後。说好我的身份是她的助理,在她的公司工作。
DLK 来了两人,都 39 岁。一个是销售经理 David,极高极瘦,如戴顶礼帽拄根拐杖就象三十年代的滑稽演员,但事后接触该人极具领袖风格和魅力;另一个是销售工程师 Mike,极矮极胖,像相扑运动员,搞不懂为何DLK总裁会让这两人搭档,也不怕损坏公司形象。他们两人不是同一天到达,第一次看见我和曹小姐,都不约而同地把我当作老板,把她当成翻译。曹小姐对这种事很敏感,我连忙更正他们的错觉。
David 第二天把原先向展览会会务处订好的翻译回掉了一个,回掉的是男的。
展览会开幕式一结束,参观者就蜂拥而至,那时的国际展览还没泛滥,大家除了对产品感兴趣,还很喜欢那些精美的样本,都来不及接待。由于我事先看过样本,能直接对用户进行产品操作演示。两个对中国人智慧尚未领教的老外甚是惊讶。
曹小姐感觉到 David 对她不是很好感,就对我说:“瘦子对你倒不错,你去花花他,让他们付我们的午饭。”
中午十二点了,David 说他和 Mike 先去午餐,回来换我们。我就对 David 说:“不,我和你先去,让 Mike 和曹小姐后去。You and Me!”我把最后一句“我和你”说得重一些,给他得感觉是我非常想和他一起出去午餐。为了节省曹小姐的开支,我只好用这样类似调情的语气去花比我小三岁的男人。瘦子听了很高兴,重复了一遍:“我和你?”“是的,我和你。”“OK!”瘦子答应得兴高采烈。
一路上瘦子走得飞快,我疾步跟着他,他看着我的神情似乎对我很感兴趣,问我孩子多大了,我说十六了。他猛地收住了脚步,惊讶地问:“那你几岁?”我很意外,因为老外一般回避问年龄。我说四十二了,他疑惑地自言自语:“不可能吧。”
后来我听到他与Mike的对话:“我怎么就看不准中国人的年龄?Mike,你呢?”Mike 在日本工作过两年,经常出差东南亚,他看得准。David 第一次来中国,猜不准东方人的年龄。他原先还以为中国女人仍旧穿旗袍笑不露齿,见了男人不肯握手,以打千相待。
David 和曹小姐似乎没有缘分。曹小姐适合中国的销售,与客户周旋。不懂得西方人所讲究的礼节,又善虚构。David 他们每天早上从香格里拉饭店到我们住的民族饭店接我们去展览馆,上车后曹小姐总大打哈欠,也不说 Excuse me;晚上会谈时她习惯地讲话边抖动双腿;这些在欧洲人眼中是忌讳的,加之她对参观者说她的公司是DLK 的独家代理,David 对这种毫无愧色的虚构很吃惊。
一天晚上David 说请我们吃粤菜。到了饭店叫了菜,David 根本不动筷子,像连环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对曹小姐提问,有些问题几乎无理到难以忍受,比如:“你的年收入是多少?”
曹小姐连隔愣都不打:“十五万美圆。”
David一脸疑狐:“既然那么高,为何你出差只带四千人民币,连宾馆的定金都要我们垫?”
曹小姐语塞。
“你是女的,为何不谈恋爱不结婚,要办公司。”
“你的公司不是股份制,由你一人说了算,万一你生病或出车祸,怎么继续开展业务?”
“你原先为一家美国公司上海代表处工作,为何辞职?”
曹小姐对这些充满火药味的问题保持沉默。
最后一个问题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请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否拿了那家美国公司的钱?”
我愣愣地看着David,没有翻译。
David对我说:“请你翻译。”
我说:“怎么可以?”
David说“直接翻。”
曹小姐能听懂一些,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声音椿故瞧骄玻?amp;ldquo;这是我一生中听到的最无理的提问,我拒绝回答。”
Mike看上去很同情曹小姐,这几天我受曹小姐的指令一直在花瘦子,冷落了胖子。所以胖子对曹的印象比对我好,大约他认定我是那种喜欢拍头头马屁的人。
瘦子坚持要曹小姐正面回答,说这是他考虑是否让她公司做代理的因素之一。曹小姐要哭出来了,但她仍在强笑,笑容异常难堪。她不说话了。
瘦子自己下了台阶:“我是考考你的耐心如何。你的秘书的面部表情是她的心理活动。而你让人无法捉摸。我想知道你是否会发火。”
从这天后,David 和曹小姐的关係好转了。但一起回到上海又崩了。
David 要参观曹小姐公司。曹小姐从宝钢厂借来一位英语流利三十来岁的仪表专家充当技术经理,把隔壁一间其他公司的会议室也临时借了一天算作自己的地盘。办公室比 David 想象中的要好,看得出他很满意
David不客气地翻看文件夹,令人吃惊的不礼貌!David 用手点了点,只有三张桌子,只有一台电脑。而曹小姐说有六人。David 问我没电脑怎么工作,其实曹小姐计划好下个月再买电脑并搬迁到她家附近条件稍好一些的办公楼,那儿正在装修施工。但曹小姐不习惯说真话,却说这是分部,电脑复印机在总部那。精明的David怀疑了,说你秘书(我)的家在东头怎么可能每天到西头上班。于是就追问我到底是否曹的员工。我开始脸红支支吾吾。曹小姐对我气得直瞪眼。David 坚决要看另一间办公室的电脑,我脸色又转白,借来的技术经理冷冷地说没有必要,David 再次要求,一时间气氛甚为紧张
曹小姐决定把他带到正在装修的大楼那儿去,我们一行四人上了出租车,当时下着雨,路又堵,且走的是下只角地段,沿路是棚户房子。David 有点不安,看看我们觉得我比较可信,就拿出一张纸画了一根线,对我说:“告诉我我住的希尔顿在哪。”我在纸上标了一个点,他又问机场在哪,我大约的方向又标了一个点,他再问我们目前在哪儿。他那紧张的样子似乎我们要绑架他似的。我安慰他没事的,不就要看另一间办公室吗。到了那里,曹小姐指着一幢搭着脚手架的大楼说这儿就是了。David 知道电脑不会出现,没下车,说回宾馆吧。借来的技术经理不愿意捲入国际骗局,说单位有事,就走了。
到了希尔顿已经晚上七点多了,我和曹小姐从早上离开北京除了在飞机上吃了点点心外还没吃过任何东西。David不提吃饭,与曹小姐结算差旅费。他已经笑不出了,拿笔的手在发抖,他转身取药片,估计这个瘦子有胃病,他总是以英国带来的饼干充当正餐。David 倒药片时手仍在抖,把药片也抖掉了。我突然有点同情他,因为我知道西方人是很憎恨撒谎的,哪怕是小谎言,这一点东西方道德观念上差异很大。
最后 David 问曹小姐要客户登记名单原件。那是北京展览期间参观者的签到通讯录,对今后促销跟踪很有用。其实 David 在北京已经复印了一份。他从曹小姐手中接过本子后,说曹小姐无权拥有这本通讯录,因为她撒谎,把三个雇员说成六个,一间办公室说成两间,个人收入一百五十万,DLK 要重新考虑是否让曹小姐的公司做代理。这下曹小姐真的发火了,大声嚷了起来:你们英帝国主义有什么了不起,我还考虑做不做你的代理呢!两人就用各自的语言吵了起来。
我想我不能干坐着看他们吵,总要劝解一下吧。于是我用和气的语言对 David 说:David,你知道中国封闭了这么多年,改革开放只有十年,就好象一个很大的球,在转向时要考虑到它的惯性。中国各方面正在与世界接轨,但需要时间。你不能指望中国什么都和西方一样,也应照顾中国的文化背景、历史和国情。在中国,搞销售要与客户周旋请吃饭陪喝酒还要卡拉OK。搞销售不能全讲实话,否则一样东西也卖不出去。好比我,太真实了,只能搞技术工作。
David平静些了。我又说曹小姐把自己说得实力强一些无非是让DLK相信她有能力做代理,并不是骗你们的钱,这样的谎言没有恶意。
David 担忧以后与曹小姐做生意还要化心思去分辨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岂不累人。曹小姐插话了:“不要和他罗索了,把客户名单讨回来。”
我转向 David:我知道DLK为北京的展览化了不少资金包括展台费和出差费,这本本子应该属于DLK 。
David的脸色彻底恢复了,连说 yes,yes。
我说但曹小姐公司为了协助你们也化了时间和精力,没有为你们要报酬。
David 不语了。
我说所以你至少要把复印件留给曹小姐。David 想了一会,拿出复印件交给曹小姐。随即问我如果DLK指定曹小姐的公司做代理,是否愿意辞职为曹小姐工作。我说只要曹小姐同意,当然愿意。
分手时已经八点多了,David 送我们下楼,他自己去吃楼下自助餐。曹小姐请我吃火锅。曹小姐问我 David与我握手告别有否异样,我说没有呀。她说 David 与她握手时狠狠捏了一下,疼得要命。以后我每当回忆这一切就忍不住笑。
那天夜里睡得不扎实,总浮现出David 气得发抖的样子。第二天九月二十四号一早,我打电话给 David 为昨晚的事道歉。David 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了,他哈哈大笑:“我接受你的道歉。”那天下午他飞回英国。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