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后教过一阵子大学语文,讲台下那些远比我高大的学生常常让我望而生畏,留学的时候教ABC中文,那些在美国出生的孩子更是把我搞得焦头烂额。这些教书的经历,实在没有给我留下任何美好的回忆,也让我相信自己没有教书的天分。后来去做义工教数学,其实完全是出于自私的考虑,想挣那额外的5分。
那是十来年前了,美国经济不景气,很多人因为失业而重回学校,护理学院一时成了热门,因为虽然工资不高,工作又极辛苦,但是基本上可以保证永远都有工作。当然,我想转学去念注册护士,还有一个绿卡的考虑在里面。护理专业非常难念,而且还很不容易申请,特别是那种排名前,声望高的学校。我想上的那家,全美排名的第七,以严格著称,预修课每门都必须是A,而且还得排队。
那长长的一串预修课中有英文写作,糊里糊涂地注册了一门时间最合适的,第一堂课下来,同学告诉我这是个铁面杀手老师,如果能有三分之一的人坚持下来就不错了,能够及格几个,就更难说了,一时间说得我有点心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如愿得到A。其他功课,包括最难的解剖都一路A下来了,可不能前功尽弃。幸好,学校为了鼓励大家做义工,给每个作义工的同学在自己选定的课上加5分,我忙不迭地就报了名。
为了免却舟车劳顿,我选择了在学校辅导数学的工作,心想美国人的数学奇差,对我这个考大学数学几乎满分的人来说,岂不是小菜一碟。我的学生是一个黑人妇女,不到四十岁的样子,打扮得很漂亮,人也非常有礼貌,头发高高地盘起,一丝不乱,一身白色针织套装衬出她丰满的体态。贝丽高中没有毕业就走上社会了,打过各种各样的工,经济不景气,收入高的工作越来越难找,所以下决心回学校读书,希望成为一个呼吸治疗师。这个专业入门的门槛比注册护士相对低一些,但是也不很容易,她虽然已经被允许在学院修课,但还没有通过入学的资格考。对她来说,最难的,自然是数学,其他功课都基本上考过了,就是数学,很多次都不及格。听她那么说,我顿时感到责任重大,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地帮她。
翻开她那本复习书,不由大吃一惊,因为最深的内容也只是我们初一数学的内容,怪不得我的一个在大学辅导统计的韩国朋友会告诉我她的学生一再追问她为什么1/2=0.5,让她哭笑不得。可这么简单的东西,对她,却是那样的难。因为她连很多最基本的小学数学概念都没有。为了教她,我花了很多功夫,甚至找来很多参考书,希望能够用最浅显的语言让她掌握那些最基本的概念。只是,依然没有太大的效果。有时候,我一遍遍地跟她讲解一道再简单不过的习题,她却依然不明白。常常,她会反过来安慰我,叫我不要担心,还总是夸我,说我是最耐心的老师。每次下了课,我们也会聊一聊。
有一天,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宣传画,那是她为演讲课准备的材料,打开来,我看到一个少了一边乳房的女人,这才知道她是乳癌幸存者,一边的乳房已经切除了。那个经历,曾是她心中一个最深的秘密,因为对于美国女人,任何身体的缺失,特别是乳房,都是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可她终于有了足够的勇气面对它,决定把自己和癌症抗争的经历在演讲课上和大家分享,唤起大家对乳癌的重视。她那种光鲜亮丽下的勇敢,让我很是感动。
慢慢熟了,她几乎什么都会跟我谈,常常一个小时课上完后,我们还会聊上差不多一个小时。和很多同学一样,她也是一个单身母亲,最常谈起的,就是自己可爱的女儿,说到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因为她的病痛而成熟了许多,她脸上都会那么满溢着幸福和骄傲。有一天,我们谈到最后她眼睛都红了,我拥抱了她,很久很久,因为任何语言那一刻都会毫无意义。再后来,她需要再做一次乳房再造手术,我答应为她祈祷。第二天她出院回家(美国病人住院的时间短到无法想象,因为保险公司不愿意支付昂贵的住院费),我打电话问候她,她很虚弱,告诉我手术很成功,我叮嘱她好好休息,就挂断了。放下电话,我很担忧,不知她身边可有人照应,女儿怎么办。可她住在另外一个城市,离我很远,我也没有她的地址,所能做的,就只是为她祈祷。
学期结束,她一直说要请我吃饭,因为我那么耐心,给她那么多的帮助和鼓励。她的程度实在差到无法想象的地步,我都常常教到绝望,但每次都告诉自己再耐心一点,想想别的办法。我不想让她破费就婉拒了。最后一堂课,她带来一盆我最爱的长青藤,上面插了许多美丽的绢花,还有一张卡片,写着送给世界上最好的老师。接过她的礼物,我忍不住落泪,紧紧地拥抱她,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
那盆长青藤,后来被分成许多盆,我养了很多年,离开德州的时候分送给许多朋友,相信它们至今依然旺旺地绿着。她想学呼吸治疗师这个专业,许多年过去,不知可否实现了自己的理想。那个学期,我所有的功课都是A,英文写作是全班第一名,不要那5 分也几乎是满分,但我得到的,远远超过我付出的每星期一个小时。
1998年初稿
2004-12-9定稿于温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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