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怀旧 –石库门

石库门，是一种老式的里弄房子。弄堂内有好几套石库门连在一起，每套楼高一般有两层，四方布局，高高的围墙。推开两扇大大的木门进去，是天井，门背中间有木拴用来锁门。站在天井看其布局，分为右边的厢房、左边的次间、中间的客堂间。天井小小的，三面被房子包围着，抬头，能看到一小片天。外墙是用鹅卵石贴着铺就的，在弄堂里玩，墙上有时会冷不丁地掉下块圆石来，还好没被砸到头过。天井里有一口水井，那时还没有冰箱，夏天，井水的水温要比自来水低，井就成了自然冰箱。大人们用大木盆盛了井水，把西瓜浸泡在里面。晚上吃时，西瓜凉凉的，特别爽口。

我在打出这些字的时候，好象看到了9岁时的自己，蹲在木门边上的蚂蚁洞前，把绿色的软体毛豆虫放到洞口，看蚂蚁怎样把比它们大很多倍的活虫拖进洞去。也看到那个孩子坐在八仙桌前发着扑克牌，独自玩着24点，算出来了就轻拍一下桌子。。。石库门，已经消失的过去，曾经很熟悉的称呼，很熟悉的楼房。

从维基上查到：石库门是一种从传统四合院建筑风格演变出来的另一派建筑风格。在19世纪中，上海的居民将原来传统的木框改为一对乌漆的大门，外门则选用既稳固入突显身份的石料作门框，所以便称之为「石库门」。

当时的上海正值列强分据的局面，西方的建筑细部和中国传统建筑装饰加以融合，成为上海近代史上一个独特的时代产物。石库门建筑一直在上海见証一个半世纪翻天覆地的变迁。在19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外资再度涌入上海，经济发展令到这些石库门建筑随着一个又一个旧社区重建而拆掉，情况跟发展北京而拆掉很多胡同一样。现只有上海的新旅游点新天地有把这些石库门建筑融成为主题游闲区。

有一天早早醒来，独自来到新天地。经过一夜喧闹后的新天地，静静地歇息着，只有几个清洁工人偶尔从我身边经过。见有一位戴着墨镜的老克勒坐在椅子上，似乎睡着了。我望向他，他却朝我微笑着点头致意。原来，来感受清晨时分的新天地的，不只我一个人啊。


（阳光下的新天地，好象一个洗尽铅华的艳妇，还原出她的朴实近人的一面。）



（中与洋，新与旧的结合，遍布新天地的各个角落。）

小时候寄居在两个舅舅家，两位亲舅舅都是从小念过私塾、通英文博古文的人。大舅舅家就在黄陂南路的石库门里，那些楼房已经消失无踪，原址现在是新天地附近的一块绿化地。大舅舅有四个孩子，最小的表姐，大我一轮生肖。整套石库门，住了六户人家，大舅舅家占据了两楼整边的厢房，屋内摆放着很多古色古香的，从曾祖辈遗传下来的家具。


（我每天独自穿过淮海路，经过一大会址，去淡水路小学上课。一大会址现在就在新天地内。）



（上海还有不少石库门存在着。这是我拍到的真实生活中的石库门。）

石库门楼层很高，底楼前厢房也是舅舅家的，作餐厅用，那里有一扇小窗户整天高高地开着通气。弄堂内设有一个男用开放式厕所，经过时常见到男人们面壁而立，浇灌着水泥厕壁。每天清晨，主妇们一边高声地拉着家常，一边弓着腰，用竹刷有节奏地在马桶内 “刷刷刷”地演奏着交响曲。有人拎了个煤球炉子出来，在弄堂内生起了炉子。袅袅清烟升起，呛人的烟味也随着芭蕉扇四处散开。形成了石库门独特的一景。石库门内没有抽水马桶，家家户户用的是有盖的木桶，掀开盖子，独特的气味能把人熏昏，有时侯也用痰盂罐。石库门内也没有煤气，公用厨房内是一个个煤球炉子，一家挨着一家，绕墙一周。每家的炉子上方吊着个电灯炮，一般是拉亮自家的灯炮进厨房。也有人为了省电，专门挑了有灯亮着的时候进去，结果里面那位就不开心了，草草收拾，关灯走人，把想省电的留在黑暗中，埋下了下次争吵的种子。厨房前是三个并排的水笼头，早上有人在洗脸，边上却有人故意在倒痰盂罐，长了眼睛的水珠直往脸盆溅去，水笼头便无辜地成了导火索。

这么多年过去了，石库门留给我最深的印象是永无休止的争吵，这争吵场面可以三五天地不时上演。为了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分分钟可以引爆一场堪称世界级的口水大战来。毛的一句：“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焕发了多少国人的斗气啊。石库门内的人们自然也不例外。斗不过天，斗不过地，那就斗人呗！看她们个个斗志昂扬，越斗越勇，或轮番上场，或集体进攻，不杀到对方关门休战绝不鸣金收兵，无穷地乐在其中。处在斗争旋涡中心的我，同样不能幸免。鄙疑的眼神时时飘来，嘲弄的话语不绝于耳，大表姐手中那把直尺老在我的眼前出现。。。不知道是谁，给我起了外号，方便他们“亲切地”称呼。也忘了是什么事，可以让一个九岁的孩子，独自换乘两辆公车逃回家。。。

翻出那时的合影照片，表姐们穿着军装，手捧红宝书，连小小的我，胸前也别了一个大大的主席徽章。时隔多年，听说表姐们现在对妈妈还都不错，妈妈生病时，表姐们还赶到医院来照料，对此我心存感激。怪只怪那个特殊的年代，扭曲了人性，异化了亲情。而石库门带给我的心灵创伤，让我小小年纪，已饱看人世炎凉，明白人情的温暖比物质的浮华更重要。

石库门，其实好看并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