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生命 ——温饱的感觉

我生于六十年代末期。没有经历六十年代初那个天灾人祸。但是从母亲那里多少听到一些关于饥荒的描述。米饭是加过几次水蒸出来的，吃不饱，最后连这样的米饭都没有了，每人只有一勺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很多人脸上开始浮肿。父亲因为说了一句实话“吃不饱”，在乡里被排挤，一气之下远走边疆，发誓不再回来。母亲上面有个年老的婆婆，就是我的奶奶要照顾，下面还拉扯着我的大姐，那时才四五岁。每天，母亲看着哭叫着饿的孩子，要把碗里仅有的稀粥分一半给我的大姐，还要坚持去集体参加劳动。母亲轻描淡写的回忆道：“所幸我那时年轻，扛得住饿，也能强忍着吃野菜，孩子还小啊。”
大炼钢铁砍光了所有的树木，几个人围抱不过来的百年老树无一幸免。青山变成了石头山。要知道，四川可是山区，全靠这些树吃饭呢。所幸后来改革开放，分山到户，家家户户又种上了树苗。我90年回四川的时候，见到的是满山青翠，十几年树龄的松树都是郁郁葱葱的了。

大姐因为无人照看，口渴到井边喝水的时候不慎失足掉到井里淹死了。年迈的奶奶也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她们谁先离开母亲的，只知道后来孤单的母亲，在接到一个写有父亲地址的信以后，就按照父亲的意思去了边疆。那时候，从没离开家的母亲是不知道旅途的遥远的。她和往常出远门回娘家一样，把门带上，和左邻右舍打了个招呼，委托他们照看一下，就走了。

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很多年，记得还是在我二岁那年母亲回去看病，才分家产给亲戚。那时候哪还有什么家产啊，有点用的东西早叫别人搬走了，在老家，都是一个老爷爷的子孙，母亲也不好意思去问他们要。剩下一个有个破洞的木柜，分给我的大姨。直到我90年回去看望她们，大姨还提起这件事，埋怨我母亲不公。家里唯一的房产是一个木楼，楼板倒是用上等的松木板造的，都有一米多宽。那是母亲一个无儿无女的姑婆留给她的遗产。集体时被公社拿去做仓库，改革后归还了，母亲的侄儿来信要住，母亲就给他了。记得我还和母亲说要去看看那个木楼，却是一直未了的心愿。现在还不知道那幢木楼还在不在了。

说起来那片土地是我的根，我的祖先一脉相承的都在那里。我不过是在外流浪的浪子。却回不了家。每当我看到家乡的地图的时候，我总情不自禁的用树枝抚摸那一块，用心灵感觉那一座山脉，那一条河谷。好在母亲回家乡治病那年，把我们三个孩子都带回去认了家门。而父亲直到过世再没踏上那片故土。那里让他尝尽世态炎凉，受尽屈辱。分产到户那年，家里人还写信来要我们回去分土地。父母习惯了边疆的生活，没有回去。但我知道在父亲年老病危的时候，他有过思乡，有过回去治病的念头。可惜哥哥那时长大成人了，那年要迎娶我的嫂子。父母拿出所有的积蓄给了哥哥，期望他们年轻的一辈幸福。父亲其实已病入膏肓，哥哥婚后返回单位不久，父亲就离世了。那一年我高中刚刚毕业。

老一辈的牺牲并没有成全儿辈的幸福，却成为一个阴影在孩子的心头挥之不去。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阴影后来影响了哥嫂，最终，他们还是离异了。嫂子带走了他们家里所有的一切家产，只留下哥哥婚前买的一箱书和他们多病的孩子。

如果说我哥哥忍过饥，挨过饿，那么到我长大已经是富足的了。虽然我也吃过苦涩得发霉的玉米面，但还是可以说每顿都吃饱的了。那时候说到生活水平的提高，是这样来描述的，在我小的时候，玉米面也就是粗粮，占口粮的百分之八十，后来逐年递减。到我读初中的时候，就只有很少的玉米面了。我还记得学校里最后一次蒸玉米馒头，要我们把手里的粗粮饭票全部用光。我很喜欢吃食堂的玉米馒头，把手里剩余的一公斤粗粮饭票全用掉了。从那天起即便是在早晨，也是吃面条，不再有玉米糊糊喝了。

要知道，我吃的早餐里面十几年都没有断过玉米糊糊。但是我的日子还是好的，哥哥至今对玉米糊糊深恶痛决，因为在饥饿的年代里，他吃了太多的玉米糊糊。

从那时起，我们的生活就步入温饱了。百分百细粮，也就是全小麦粉的日子是我的父辈们进疆时的愿望，他们终于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完成了这个心愿，做到了粮食自给自足。

我常常庆幸，我是何等的幸运啊。如果不是我的父母把我从四川带到新疆，我真么能吃饱饭呢？在我90年回四川的时候，大姨还觉得亏欠地对我说，他们口粮不足，他们要吃大米的，却要用小麦等杂粮来补足。一天要吃两顿红薯稀饭，才不会挨饿。她常说没有招待好我这个远客。愚昧的我一点也不理解她的歉疚。那些红薯稀饭在一个月里把我养得白白胖胖，我丝毫没有感觉我抢夺了他们的口粮。现在，我能够深切的体会他们心里所认为的饱足，就是一天三顿，能吃上不掺杂粮的白米饭的真实含义了。

而且，我的父母给我提供学习的机会。同样比我灵巧聪慧的在四川的表哥表妹，因为家里贫困，有很好的读书机会都与之无缘。而我又是何等的亏欠我的父母。我没有努力学习，我给自己找了太多的理由，编造各样的谎言，来对付父母亲殷切的希望。

但是感谢爱我的主，即便我是悖逆的，即便我是顽梗不化的，即便我是那么的懒惰，没有学识，没有聪明，也没有可以炫耀的门路，他却在母腹中就拣选了我，把我分别出来，一直带领我走向他，把我从赖以生存的世界里带出来，除掉我所有的依靠，领我到他爱子的国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