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一种
06-09-09
05:18:10, 分类: 书香梦影 现实一种
重温余华的《现实一种》，还是初读时的冷嗖嗖，只是这次感觉得到了进一步强化，像是达到了顶峰。天地一片冰雪，而中间全被掏空，有一种死亡前的静。我怔怔地躺着，不能动弹，眼睛直直地想发声，可眼珠子是不会说话的，嘴巴明显又失去了功能。屋子里就我一个人，一点温度也没有。
我恨透了自己，不知是经谁的提醒，竟然重温这样的东东。我更恨余华这家伙，把文字摆弄得气度从容仿佛散步于闲庭，气氛营造却是冷静阴森像是游走于地宫。我满心惴惴又欲罢不能，到了最后一个字“风”，我终于受不了的一丢，书像有生命的虫似还在蠕动。我轻轻一拍，它一颤，我一抖。我忽地一下窜到地上，走到镜子前我好像还没有清醒，我看到自己的眼睛又大又圆，像是惊恐又懵懵懂懂。我试着眨了下眼睫毛，早上涂的睫毛膏还在发挥效能，湿湿粘粘地提醒着生命。上帝！我转眼就这么大岁数了，三十年就像一阵风呼地刮过，风过后留下了什么？
“在山峰死去的第六天早晨，老太太也溘然长逝。那天早晨她醒来时感到一种异样的兴奋。她甚至能感到那种兴奋如何在她体内流动。而同时她又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局部地死去。她明显地觉得脚趾头是最先死去的，然后是整双脚，接着又伸延到腿上。她感到脚的死去像冰雪一样无声无息。死亡在她腹部逗留了片刻，以后就像潮水一样涌过了腰际，涌过腰际后死亡就肆无忌惮地漫延开来。这时候她感到双手离她远去了，脑袋仿佛正被一条小狗一口一口咬去。最后只剩下心脏了，可死亡已经包围了心脏，像是无数蚂蚁似的从四周爬向心脏。她觉得心脏有些氧滋滋的。这时她睁开的眼睛看到有无数光芒透过窗帘向她奔涌过来，她不禁微微一笑，于是这笑容像是相片一样固定了下来。”这是印象最深的一段文字，可能关乎死亡，而死亡是如此神秘，真想扒开它的外衣，一睹全部的隐私。有人替我们扒开了，真的是这样吗？当我们老死前就是这样无助地看着自己肢体消失吗？每天都能听到骨头折断如筷子折断的声音，闻到自己呼出的气体充满了肠胃腐烂掉的恶臭？天，我想哭！！但是谁稀罕我的眼泪？
我依稀记得弟弟在四五岁左右的时候曾发出过这样的天问。那天，他在吃过晚饭后缩在墙角，满脸迷惘的惆怅，他望着我们又似望着不可知的命运，他轻轻地但是一字一句地说：“人还得死，人为什么会死？”我和父母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我们当时感觉弟弟真是太可笑了，好像问人为什么会长眼睛，猪为什么要吃猪食那样没有必要。没有人去关注他心里的疑问和哀伤，该捡碗的捡碗，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这才正常。呵呵。如今我弟弟怎么能想到她的姐姐今天在三十岁的时候也来问这样的傻问题呢？此刻他正在忙些什么？我忽然好想知道。我们多久没有互相联络了？我们曾那样亲近，两个人研究怎样花掉一角钱，每个人手里举着一根五分钱的冰棍，乐呵呵地在阳光下比谁吃得久。总是弟弟坚持久一些，我流着口水眼巴巴地望着弟弟，弟弟犹豫一下，就把已经好细好细的冰棍举到我的嘴边，说：姐，你唆罗两下。我喜不自禁地伸出舌头，只是轻轻舔两下，然后在嘴里便劲吮吸、咂吧。弟弟不忍继续一个人吃，于是冰棍就在阳光下化了。弟弟吮吸他的小手，我拉着弟弟的另一只手，蹦蹦跳跳去姥姥家了。
那时候姥姥成天扎着围裙，屋里屋外忙个不停歇，身上的衣服和屋子里的一切都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的，红色的地桌都能照出我们姐弟俩的小脑袋瓜，镜子根本就是多余的。她怎么能想到有一天她的围裙会被人偷偷地烧掉，而他的腿脚竟然连一个台阶都迈不上，身子底下竟然要垫尿垫了呢？生命在姥姥的身上正在一点点地逝去。最近去看她，她见我只是认识而已，再没有以前激动的表情。已经是晚上八点钟，姥姥躺在炕上目光呆滞，她忽然问我：天是不是亮了？我抚摸姥姥的头发，眼角潮湿。我说：姥姥，天刚黑啊。你再睡会。姥姥干瘪下去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终于没有发声。她好像好累的样子。我不停地抚摸她的头发，直到她终于又睡去。
睡着了是不是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现在无法入睡，我是如此清醒我活着。
手机短信的声音。是他在问：“老婆你吃饭了吗？你说我忙没给你发短信，你也不给我发！你在干嘛？”我在干嘛？是啊，我回话：“我没吃。我在看小说，我好害怕，我好想你啊”他回：“你先确定一下，你是想我，还是想钱，还是想做爱？呵呵”。我忽然心痛，索然无味，我回话：想念你，想念温暖。泪水从我的眼角流下，我用力抹去，关掉手机。
是不是每个人活着都注定承受孤独呢？互相不知道也不能真正体贴对方的心事。我们付出，或者我们索取。我们的呼吸不可能在同一个坐标上共振，当我们再张嘴打开自己已面目不清变了样子。谁有权利指责别人？又何必可怜自己。这也是现实一种。
小说的最后写的是山岗被无数嬉笑着的医生解剖了，最后取出的是骨头。骨科大夫的话很有意味，他捏捏山岗腿上粗鲁的肌肉对山岗说：尽管你很结实，但我把你的骨骼放在我们教研室时，你就会显得弱不禁风。
呵呵，弱不禁风，在死亡面前再强大的人也是无助的。那么趁我还活着，让我吹吹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