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是中国人文精神缺失的源头?--三问林毓生

在一个北京大学科技史与科技哲学小型座谈会上，吴国盛、刘华杰、苏贤贵、田松、刘兵、蒋劲松等与林毓生先生进行了对话。2006年7月13日的科学时报作了报道。其中一个提问是：

我以前学物理时就是科学主义者，认为物理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后来开始怀疑了，不再学物理。今年年初做课题，有一个让我吃惊的发现，中国人文精神缺失的源头在蔡元培，他做民国教育总长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颁布新学制，中小学废除读经，在我看来，中国的孩子们从此失去了从正规教育渠道系统地学习其自身传统的可能。这个影响是非常深远的。废除读经在当时是否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响？我们所说的进步知识分子是否都非常支持？

没有说明是那一位。但必定是某个“科学文化人”。

蔡元培是中国人文精神缺失的源头！真是惊人的发现，林先生显然也同意，因为他是这样回答的：

林毓生：我写的一本专著就叫《中国意识的危机：“五四”时期激烈的反传统主义》，那时认为反传统思想是真理，是最正确的道路，当时中国主流思想的主要发言人都是反传统的，以鲁迅、胡适等为代表，反传统的力量很大，蔡元培、陈独秀当时反传统的思想都很激烈。陈寅恪这样比较有学问的人，当时对公共事务、教育改革等没有发言。

言下之意还有，是一批没有多少学问的激烈反传统分子干的，比较有学问的人还没发言。那么蔡元培怎么就成了中国人文精神缺失的源头呢？原来他的罪过竟是做民国教育总长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颁布新学制，中小学废除读经！

其实这件事并不是什么新发现，辛亥革命一成功，民国建立，上小学进新式学堂，改用共和国教科书，不读经了，众所周知。举国上下没多少人反对，商务印书馆早有准备，因此发了一笔小财。私塾也维持了一阵，因为那时学校太少；后来也消失了。不是政府禁止，而是竞争不过新式学校，被淘汰了。

再说小学废除读经，就是造成中国人文精神的缺失的原因吗？还有这个中国人文精神具体是什么？也得讲清楚，不能笼统地照单全收吧。譬如鲁迅在《十四年的读经》中说的：

“尊孔，崇儒，专经，复古，由来已经很久了。皇帝和大臣们，向来总要取其一端，或者“以孝治天下”，或者“以忠诏天下”，而且又“以贞节励天下”。但是，二十四史不现在么？其中有多少孝子，忠臣，节妇和烈女？自然，或者是多到历史上装不下去了；那么，去翻专夸本地人物的府县志书〔3〕去。我可以说，可惜男的孝子和忠臣也不多的，只有节烈的妇女的名册却大抵有一大卷以至几卷。孔子之徒的经，真不知读到那里去了；倒是不识字的妇女们能实践。还有，欧战时候的参战，我们不是常常自负的么？但可曾用《论语》感化过德国兵，用《易经》咒翻了潜水艇呢？”

还有：

“古书实在太多，倘不是笨牛，读一点就可以知道，怎样敷衍，偷生，献媚，弄权，自私，然而能够假借大义，窃取美名。再进一步，并可以悟出中国人是健忘的，无论怎样言行不符，名实不副，前后矛盾，撒诳造谣，蝇营狗苟，都不要紧，经过若干时候，自然被忘得干干净净；只要留下一点卫道模样的文字，将来仍不失为“正人君子”。况且即使将来没有“正人君子”之称，于目下的实利又何损哉？ ”

作为殷海光先生的学生，林先生大概不会反对鲁迅的这些说法吧？这样的人文精神还是没有的好，可惜保存的仍然太多了。

因此应该说蔡元培先生的改革是为中华民族立了一大功。

有人来骂“铁杆的科学主义者。xxxx呵呵地以为科学万能。其认识水平，基本上就是处在民国初年那个时候。”与科学时报报道出来的这些对话一致，倒是正好说明他们认识水平还停留在民国初年以前。

至于“科学万能”这篇报道开始的一段话，

“相信科学能解决一切问题，甚至包括爱情！”“在中国，一被打上高科技的标签，大众马上很信任地花高价钱去买！”“我们对科学是完全拥抱，科学是万能的，即使现在有限解答的问题、有争议的问题，也坚信将来一定会由科学来解决。”

可谓把科学大大地挖苦了一番，但是谁在这样讲呢？如竺可桢先生说的：“中国思想从来最占有势力的是诗人与文豪，但诗人、文豪往往不顾事实而顾自己便利的，这位记者也是如此。而中国人正是因为不要科学而以诗人文豪的思维方式办事吃了大苦头后才决心要依靠赛先生，这才有了今日经济的大发展，当然问题也很严重，但为何致此，难到这是崇尚科学带来的吗？科学时报的报道中引有科学文化人F4之一吴国盛先生的一段话：：“中国的科学主义不是过去时，是进行时，而且近二三十年有愈演愈烈之势。而由于一部分人的觉醒，引起了思想界的冲突。”巧的很，二三十年，不正是拨乱反正，实行以后吗，难道吴先生是想回到以前？的确，吴先生的那种中国人文精神从来最占有势力，只是许多人已觉醒过来，不肯再走老路了。

又想起了鲁迅，《战士和苍蝇》：“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