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学长、当过远征军的胡维兴先生来信说,流沙河的《〈抓壮丁〉“诽谤旧社会”》一文,近日在天津《老年时报》上摘编刊出(只有2000余字),我看后写了《〈抓壮丁〉是“诽谤旧社会”吗?》一文,寄给该报,但不知是否能发表?现发去给你看看。
当即回信:“所见相同,我在去年9月12日即曾发一文( 流沙河讲的不全面 四川确实有过抓壮丁)你我这样的观点大概都不合时尚,报刊不会感兴趣,但我们说的是事实.”
为什么说不合时尚?
搜索到〈世纪中国系列论坛 » 世纪学堂 〉上的一个帖子“何应钦追问过的近千万壮丁哪去了?——与前辈流沙河先生商榷”,作者:高戈里,里面有对当时兵役腐败情况的揭露,按转贴此帖者所注:“该文曾在流沙河先生的讲话发表后,向有关报刊投过,但未被采用。”应该是确有其事,因此这次〈老年时报〉如果肯发维兴兄的这篇文章就不错.
现在我把文章先发在这里。
《抓壮丁》是“诽谤旧社会”吗?
胡维兴
《老年时报》摘载了流沙河先生的《〈抓壮丁〉“诽谤旧社会”》一文,我完全赞成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时,不宜演出像《抓壮丁》这类题材的戏。理由很简单,抗日战争最突出、最值得歌颂的是“国共合作,全民抗战”;纪念它,就要紧紧扣着这个主题,其他以后再讲也不迟,何必非在这个特定时间赶“热闹”呢?但是流沙河认为,抓壮丁这回事是根本没有的,他家乡一个镇上走出的数千壮丁中,只抓了一个人,第二天还把他放了。因此说“这个戏绝对不真实”,认为它是“诽谤旧社会”,我就不敢苟同了。
1940年至1944年秋,我是一个山东籍的流亡学生,在四川绵阳国立第六中学读书。前两年在初中,学校在一个乡村小镇的一所庙里,门前唯一的一条大街上有几家茶馆,假日,二、三同学有时去坐上半天。那里是镇上重要社交场所之一,三教九流,人来人往,耳朵里灌进不少社会新闻;班上有好几位同学是当地人,也提供不少大道或小道消息。此外,经老师介绍,我每年寒暑假都到学校附近一乡绅家当家庭教师。这家的老先生是前清秀才,当地的头面人物,人也不坏,对我这个外省人的“小先生”很尊重,有时和我闲谈,也透露一些社会上的事情。就拿兵役这档子事来讲,不仅有“抓壮丁”而且有“卖壮丁”和“吃壮丁”之说。抓壮丁不仅保甲长去抓,兵役机关、军队有时也直接去抓。所谓“吃壮丁”其实就是吃空额。这些都是非法的。但即使是合法的抽壮丁,这里面也有很多猫腻,上自兵役机关,下至乡、保甲长,都可以从中捞钱。流沙河说,他所见的那些壮丁,都“穿得稀烂”,“非常苦、非常惨,我们四川的三百万壮丁,几乎都是农民,全部是这些最穷苦的老百姓”。这话一点不假。但人们不禁要问: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到哪里去了?原来,“三丁抽一”和“五丁抽二”是一个政策原则,在同等条件下,是哪家出这个“一”或“二”,则是由抓阄或抽签决定的,有钱有势的人家,可以买通主其事者(他们有的是办法)不让他家抽中,或抽中后允许他买一个人来“冒名顶替”,这就叫“卖壮丁”,卖者当然也是穷人,是被穷逼出来的。此外,国民党军队吃空额比比皆是,已是公开的秘密,这是他们发“国难财”的途径之一。但上级检查或向前线输送新兵时,缺额还是不行的,他们就自己去抓来充数。
1942年,我到了绵阳城关的校本部读高中。有一个时期,学校附近常常发生在公路上或僻静地点抓人(多是外地过路之人)当兵之事,以致同学们不敢单独外出。我还在公路上两次看到一队(大概有一连)徒手士兵,有武装士兵押送,成三路纵队行进,从排头到排尾,由三条绳索拴着每个人的一条胳膊,想是向前线输送的新兵。原国民党高级将领黄维在《关于青年军的回忆》中说:“……兵役机关和保甲乱抓壮丁,绳牵索绑,虐待多端,新兵在征集过程中或死或逃,情况严重,因果相循,不但兵源枯竭,而且民怨沸腾。蒋介石曾于1944年夏枪决军政部兵役署署长程泽润,这一事实可以说明当时征兵困难的情况”(全国政协《文史资料选辑》第96辑,中国文史出版社)。黄维是蒋介石的爱将,长年带兵,官至兵团司令,他是根据当时蒋管区的全面情况讲的,而且掌握第一手资料,应该比我和流沙河只从一个县、镇的局部看问题要准确的多。
综上所述,尽管我相信流沙河所说他家乡的事可能是真实的,但正如他自己说过的那样,“不能把万分之一拿来丑化人家那个九千九百九十九”。如果把“丑化”换成“美化”,你们那一个镇,占整个蒋管区乡镇的几分之几?以你一己所见,就概括全局,武断地指摘《抓壮丁》这个戏“绝对不真实”,也“是荒谬的”。
《抓壮丁》这个题目没有主词,但一看便知,主题是一个“抓”字。谁抓呢?是兵役机关、军队,是乡、保甲长;谁被抓呢?是普通穷苦农民,是过路的普通老百姓。这个戏我在抗战时期看过,详细内容已记不清了,印象中主要是暴露国民党政府役政方面的腐败,而不是丑化被抓的穷苦农民。试想,当年如果我用相机把在川陕公路上,三条绳子拴着一连士兵的情景拍下来,能说我是在丑化那些士兵吗?国民党政府役政的腐败和广大官兵在前线英勇杀敌和牺牲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又怎么能说《抓壮丁》是“诽谤旧社会呢”?
流沙河是一位著名作家,他有能力从文学意义上去评判一件作品的好坏。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八十二岁老人,没有资格对文学作品说长道短。但我在抗战时期曾在流沙河的家乡四川生活过四年,又有在国民党军队中当兵(在缅甸战场)的经历,有义务将我所知道的历史事实,告诉广大读者特别是年青朋友,并就教于流沙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