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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从故乡来

一天夜里,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传来我熟悉的乡音:”哥哥,我是小敏!”。“你是哪个小敏？”她说了我舅舅的名字。“哦！”是我的表妹小敏！我又高兴，又吃惊。小敏到了西雅图！离开故乡十六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亲戚来访。我连忙约了第二天上午到她的住处见她。
我记忆中的小敏是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表情腼腆，衣着单薄。总让人觉得她穿得太少，很冷的样子。当小敏十二岁时，她的母亲因不堪运动的打击而自杀了。留下她和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由被打成右派的父亲带着。两个妹妹被寄养到姨母家中，小弟弟就跟着父亲。小敏寄养在她舅舅家中。这样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有着“天然”的 超乎常人的吃苦耐劳的能力。“吃“，是被压缩到最低限度，饥饿,终年伴随着他们。“穿”，则除了补钉加补钉，还有改长成短，改肥为瘦，改大为小。全靠他们三姊妹的三双巧手。有些时候小敏穿的是她父亲的中山装改的衣服。舅舅曾告诉我，他们四姐弟中小敏最会读书，也最想读书。而小敏都不到十六岁就作为“知青“去到农村，那是他们的一条活路。可以挣来糊口的粮食，还能贴补弟弟妹妹和父亲。我的母亲是她们的姑母。因为没了母亲，姑母对他们来说特别亲。小敏常常来看姑母，总是替我们洗衣服，钉被子，找出东西来缝缝补补。而小敏最拿手的是织毛衣。我记得小敏总是一边走一边织毛衣，看都不要看。我的第一件开胸毛衣就是小敏织的。那些年我们也无法帮他们，我不到九岁就失去了父亲，由手无缚鸡之力的母亲养我长大。我的母亲四十多岁就中风。我从小就在药店里跑。也学会了在岳麓山上的溪涧里捞鱼虾。在山坡上打茅柴。小敏的父亲是中学数学教员，从他微薄的工资中每月省出五元钱寄给我买文具用。饥饿也是我童年最难忘，最主要的记忆。我曾收集大学生食堂餐桌上的剩菜剩饭，回来煮一下跟我母亲两人吃。我曾因缴不起寄宿费，一个星期全靠喝自来水度日！有时父亲从前的朋友请我吃饭，总是把肥肉夹到我的碗里，因为只有我吃肥肉。我一想到小敏，就想起了她的童年，我的童年，和如我们一般的孩子们的苦难的童年！
小敏来了，我要好好招待她一下。第二天一早，我就和我太太一块到了小敏的住处。
我在小敏的儿子的宿舍见到了她和她的丈夫陈杰。除了年龄的变化外，小敏的形象依旧是我记忆中的小敏。她还是那么开朗，她穿的是一件米黄色的风衣，系一条白色的珍珠项练。小敏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我。告诉我她的儿子大学毕业后找到了微软公司的工作，而且结了婚，女方就是他在微软的同事。小敏自己则在中国经营了一间小杂货店，收入还不错。“我爹爹去世后，跟妈妈的坟葬在一起，姑妈的坟也在附近。我们把那里修了水泥路。样子还不错。这次我要在清明节前赶回去扫墓。“我听着她的话，鼻子有些发酸，思绪回到了千里万里外的故乡。母亲去世快二十年了，我只去过她坟上一次。幸亏有小敏在，年年清明，我母亲的坟前总会有一束清香！过了一会，我邀他俩去附近的一家中餐馆吃饭。席间大家都是不停地问着彼此的情形，小敏和她的丈夫这次游了洛杉机和纽约。“下次再去温哥华。”小敏说。直到下午三时我们才和小敏夫妇分手，预约着下次再见。
归来时，公路一侧是波光荡漾的华盛顿湖，夜色初上,万家灯火.我的思绪还徘徊在和小敏的谈话中。“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曰倚窗前，寒梅着花未？“小敏己不再边走边打毛衣了…她的儿子己为母亲圆了读书的梦…我们这一代人己不再在饥饿线上挣扎着生活了…我们有了不同于过去的全新的生活,我们正在走着自己的路!我等着小敏给我带来故乡的新消息!

4/1/2008于西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