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河上的蘋果船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開
——海子



最近我進醫院動了手術，是全身麻醉。有說全身麻醉會喪失記憶，如果是不好的記憶喪失了倒是好事。我只怕喪失的是那些珍貴的童年記憶。

五月的香港，陽光明媚，空氣中到處都是魅人的花香。杜鵑剛剛凋謝，美人蕉就盛放得像煙花，艷麗而張揚，仿佛是為即將到來的兒童節張燈結彩。有天乘車經過我家樓下，赫然見到草地滾球場邊种滿了玫瑰，紅的黃的開滿了花。下了車， 我拐回去仔細看，真的是玫瑰啊，多少年了，在新疆也有這種玫瑰，連氣味都一樣。

我童年的最初歲月是在新疆度過的。

蘋果一直是我最喜歡的水果之一。蘋果最早給我的強烈印象是在新疆，伊犁河上。那些我童年常常看到的栽滿蘋果的木船，到現在依然在我的記憶之河不停地划過水面。

我像一隻遷徙中的鳥兒到過很多地方，而童年有關新疆的記憶在我的人生中就像一束溫暖的光。童年的新疆於我就是桃花源，人間的樂土。那高遠湛藍天空上的浮雲，一望無際的點綴著小黃花的草原。陽光下葡萄園一串串晶亮的葡萄，還有梵高的畫中大片大片黃燦燦的向日葵。新疆美食就更不用說了。現在想來還流口水的酸奶疙瘩。甜美多汁的哈蜜瓜、西瓜、葡萄、梨、蘋果。濃香的大粒葵花籽，各種香甜的乾果……

父親工作的地方離家遠，那時的交通不方便。要去探望他，必須經過伊犁河。母親通常帶著我和弟妹先乘汽車然後再坐船。途中經過伊犁河時，河畔有很多維吾爾族人擺賣甜甜的黑葡萄及乾果，很香的葵花子。我常常定睛看著河上維吾爾族人的蘋果船，那些蘋果，一個個鮮豔漂亮，擠滿了木船在陽光下熠熠生煇。我還記得我童年畫的第一幅畫是帶著草帽的船夫划著船，船上滿是整齊亮麗的蘋果，一層叠著一層。

我和弟妹是新疆長大的孩子。我們習慣漫長的冰天雪地，愛吃麵食，喜歡牛奶和羊肉。可是母親不喜歡麵食和羊肉，不喜歡北方的寒冷。她曾是家中的集萬千寵愛的小女兒。跟了我父親來新疆，產下我和弟妹，仿佛開始了她的苦難。有時候，看到她端著一碗麪疙瘩，眼淚就一滴一滴往下掉。那時小小的我總在想：麪疙瘩味道不錯啊，媽媽爲什麽哭啊？
我喜歡花，有一次跟弟弟去部隊的營地玩，軍人叔叔給了我們一束漂亮的野花，有藍色紫色和黃色。我興高采烈拿給媽媽時，媽媽說：老家的比這些更好看呢！也許是太掛念故鄉，她不停說故鄉的好。

後來母親如願了。父母帶著我們遷居回湖南。坐火車回到南方，我們把香蕉錯認成黃瓜，橘子和橙子不懂得剝皮拿起來就啃。湖南雖然還好，但沒有母親說的那麽美，沒有我喜歡的的花和瓜果。只有紅黑色的泥土，紅塼樓房，矮小的樹木及陌生的鄰居和同齡小孩。

回湖南後，最先住在一個叫毛四院的地方，家後面不遠處有一個湖，沒有其他玩伴，我和弟弟經常到湖邊玩。我喜歡看一種體態修長的黑色四腳昆蟲在浮萍和水面上跳躍，牠跳動的姿勢非常優雅。有一次我看入了迷，竟然掉進了湖水，雖然恐懼，我還是看見了湖底漂著的水草的根和身邊緩慢游過的不同色彩的魚。一個穿藍色衣服的菜農救起了我。記憶裡，這個救我的菜農跟在新疆把我從糞坑打撈起來的那個人重疊了。那時候我四，五歲。媽媽在小學教數學，把我帶到學校。媽媽在上課前帶我上廁所去拉尿，我拉不出，卻覺得那個廁所好玩，地板是木的，很高。下面的糞坑在露天，旁邊有人尿尿時，那些尿在日光下就像金色的銀梭彎彎地射到遙遠的地面，十分有趣。媽媽上課時，我偷偷跑回了廁所，想看看自己的尿會不會那麼壯觀，結果地板的空隙比我的身體寬，我掉下去了。被打撈上來之後，只記得媽媽用了數不清的水洗得我的皮膚都皺了。這件事到現在還是家人的笑柄。不過，糞坑經驗絲毫沒有減少我對新疆的熱愛。

上小學了，有一次老師讓我們寫作文，題目是：我的故鄉。還沒開始寫，我就開始掉眼淚。我的腦海浮現高而藍的天空，空氣清爽乾燥。直而高大的樹木，白色平房，綴著繁星一般的黃色小花的草坪。遙遠寧靜的天池邊開著野生的紫藍色鳶尾花，偶爾有長腿鶴從湖心緩緩飛起……
我一直覺得湖南只是母親的故鄉，而我的故鄉——在新疆。

一直沒有再回過新疆。多少年了，童年住過的那些平房早已不復在了吧？故居是永遠回不去了的。像我這樣一個四處漂泊的人，在人生的路上不知曾跌倒過多少次。最落魄的時候我也沒有倒下——我有一所根基穩健的房子。我在童年起就開始搭建它，也許就是從看到伊犁河上的蘋果船的那一刻開始。有了這所房子，就有了力量，有了溫暖和希望。我一直住我童年搭建的這所房子裏面，畫畫，寫詩。是的，我有一所房子。最近養病時讀詩，我讀到了海子的詩，又有了莫名的感動：

面朝大海， 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喂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 ，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 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也願面朝大海， 春暖花開




2005/5/10

原載於《香港文學》六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