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 7.


这个七月的阳光无所抵挡。

四周以前的雪线还在一千两百米左右，现在，又上升了三百米。在山脚仰望，看那海拔在千六左右的顶峰，在南坡的雪尽之后，褐色的火山石朴素沉默，在强烈的阳光下，生出坚忍的味道来。

于午后出发。这是一条沿溪而上的登山道路，全长12公里，攀登高度为900米。在路的开始，是一座简单的木桥。桥下是清澈的流水：镭溪。这命名有点奇怪。可见的是溪底平滑的带着铁锈红的石头，衬着油绿的溪边灌木，就是好看。

走了不长的一段，就明白这不是条常有人来的山路。有些地方，枝叶掩住了道路，生得有近人高。那些野草莓，长到一米以上，活得尽兴着呢。成熟了的莓子，是饱满的桔红色，酸酸甜甜的。

日头很高。汗如雨下。耳边是忽远忽近的溪水声。这声响配合着夏天的阳光，配合着我们一行人在密林中的穿行，是热闹中的安静。在离溪稍远的时候，会不时听见长长的鸟鸣声------如一声口哨，悠然穿林过叶而来，提醒着某个约会。夏天，才会有这么长的午后，连鸟儿，也会放慢了交流的节奏。

我们，反而没有放慢步伐，因为今晚的宿营地没有冲凉的设施，所以，希望能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回，还有勇气跳到湖里去。

这样的匆忙，与夏天的节奏真是不大合的。只有在过溪过桥的时候，才会停步小坐一会儿。路上有三座桥，有带着阶梯的木桥，有单木放倒配上简单扶手的树桥，最高的，是一座晃悠的吊桥。坐在桥上，扑面而来是流水声带着湿润的凉风，那样的时刻里，是没有自己的。有山有水，有阳光在树梢，这样的时刻，山林如同安全的怀抱，不必为过去和未来忧虑什么。我真想合眼睡在这如梦的水声里，若这山林属于那预言里年轻的神。

其实，登山是沉默的事。如同伴所言，在摄氏10度左右登山是最享受的，但问题是，很多高海拔的山只能在夏天去爬。我们谈话的欲望随着气温的上升而衰减。只是不停地喝水。又不可以喝太多，于是建议大家都含一口水，忍不住了再咽下去。

记得经过某处，明明离山溪颇远，却听见隆隆。原来，是雪水融化在地下奔流，恰好在山路边有缺口，于是听见这地下河的歌声。这歌声渐近又渐远，是我们伸手也挽不住的。在对过往的记忆中，我发觉影像最常常失真，尽管我也像大多数人一样最常通过眼睛了解世界与他人，在经过风景时，也无法控制拍照留念的欲望，其实，我的大多数照片都是对那些美好记忆美好风景美好人物的无情肢解，更要命的是，在时间的流逝中，瓦解和破坏着我的完整记忆，使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过去已经不可救药地支离破碎。然而，声音却有奇妙的还原能力。在山涧的鸣响中，我真想像张震在《春光乍泄》里那样，举起小录音机。他还说：眼睛比较容易被欺骗，因为笑容容易伪装；声音却是真实的。

如果曾经在夜里的星空下有过交谈，经年之后，谁会记得清彼时那模糊的面容？不过，那念诗的声音，或者某一天可穿越时空，突然在某处与你我重逢。

终点的镭湖，一个普通的小池塘而已。在湖边，可近距离仰望我们在出发点曾仰望过的山顶，此刻，还有一个小时的距离。然而，要返回了。登山就是这样，早一点出发，再多走一点路，就有不同的风景。却总还是要结束，要转身离去。在离开之后，之前的路程只能清零，不可累加。

回到营地，已是六点以后。大湖面向东南，水面上已经没有阳光了。支好帐篷，吃了碗开水泡面，确认没有汗了，才敢走进水中。呵呵，怎一个凉字了得！想起自己一下午在山路上，多少次渴望要把自己完全浸入冰凉的湖水中？那样强烈的愿望，其实都支撑不了多久。单纯的渴望，都只是刹那情怀而已。幸好，没有大声宣布过。离自然越近，话语就越少。因为我好象越来越明白：话常常没开口，就已经要错了。面对自然，阳光下的美好和夜晚的犀利，所有的评语都是不配。

又一度在深夜的湖边看星空。想起上一次是在地球的那一边，在我们这颗星星上最高的那个淡水湖边。

只要有繁星满天，就让我们心怀感谢，常有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