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天来得好像要早一点，三月里就收到消息说，温哥华的樱花已经开了满街。而广州的春天好像还没留意就过去了，听说白云山上开满了杜鹃，也没有去看。有时候在内环路上看见树上的叶子吐着新绿，在阴霾的天气里，显得特别干净，会提醒自己已经四月。

休假三天，去上海小住。被朋友嘲笑：怎么会选个更大更嘈杂的地方来休息？我无可托词，想着人世的许多身不由己，一笑而已。每次到上海，都仿佛是一头要扎进繁华里去，滚滚都是红尘。但仍然不妨我对这个城市的想念。

陕西南路的地铁站里有个季风书店，在星期一，也是人来人往。我找到了徐渭的画册，开心地看了半天。现在的书做得多么漂亮，图文并茂。时代真是进步。转到了书店的另一头，在杂志架前，却没有找到上海三联出的《书城》，不过，那在广州也买得到。这时候，有店员走过来，拿着一本画册对我说“这是上下一套的，你少拿了一本”，呵，原来68元是两本的价钱，我很是谢谢，有买一送一的感想。书店不大，也好比半间超市，找到我必是要花她一些时间。

把买得的书和衣物寄在了超市的储物柜，从百盛信步走出来，下午的阳光明亮，陕西南路的梧桐树，新绿的叶子已经招展，树干上有斑驳的颜色，却不似百千层那么沧桑，更像柠檬桉的身上披着叶影。我在杭州见的是冬天的梧桐，在南京见的是夏天的梧桐，而梧桐的春天，今年在上海。如果和树也可以订下约会，那倒可算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意外的是樱花，原来就开在花园酒店的院子里。更妙的是，有一株前所未见：是一枝粉红一枝洁白的开法。站在这棵开花的树下，我看了又看。合上双眼，也许就能回到四十九街，在去年四月的每个星期天的下午，从教堂走回家，半个小时都走在樱花里。而今年春天，许此重逢只此一刻。

更意外的是在东昌路的地铁站口的路边，雪白的牡丹，就那么开在树荫里，真真不期而遇。而前一刻，我还在念着“不然岂少胭脂在，富贵花将墨写神”。说得真不对景，不过有些些侥幸。何曾妄念何曾妄念，无非一笔精神一口气。牡丹何辜呢，也可能就落在路边无人知晓，枉然有富贵名。

我热爱徐渭不知合不合理，以他的人生故事来推测他的性格做派，实在不像是我会喜欢的人。但他的文人画，就是好看。终于在上海博物馆里看到原作了，虽然没有希望中的多。人生而有偏好，是注定的事，满馆的画，停下来细看的，不是徐渭，就是郑板桥。轶事中有一则是说唐太宗谈及魏征“人言魏征倔强，朕视之更觉妩媚耳”，这话可套在他身上：青山与个畸零人，相看两不厌。

温暖灿烂的阳光的相片，也是在博物馆里收获的。和冬在中厅的台阶上留影，彼此相望，想起十年前她和远取笑我的拍摄背景一律“楼梯台阶石头墙“，不禁莞尔。行走经年，不变的就是这些石头这些墙了。

我们在人民广场上又认得了一种植物：小小的紫色的花朵，重重复复，开在路边的亭子上，如荫如盖。那是紫藤。所有爬藤类的植物都有群居的意愿，好像牵牛花一样，能开满一面墙壁或者一面山坡，每一朵都很努力。

最后一站是桂林公园，好像是捡来的。不在行程计划中，倒是在某种期待里。这院子原来是黄家花园，倒是有来头的。凡是园林，都颇有些心思，这个，也不例外。园里园外，两个世界一般，不过一门咫尺，已无车马喧哗。大隐隐于市，是别有一番心意。走在里面，听得鸟鸣声声，不是没有感喟的：就这么几棵树一片林子，鸟儿就来了，春天就不再寂静，自然的生命力，坚强可敬。

所以我愿意自己是属植物的，在春天里，沐浴阳光雨水，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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