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题目写下来，自顾莞尔。想起大学时候选修闽南话，开课第一天，老师先诵诗两首，“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那个斜是念“xia“的，闽南话就不用刻意改音；然后是”回乡偶书“，那个”乡音不改鬓毛衰“，用闽南话，衰就念”cui”,嗯，果然中听。

呆了那么些年，也没能学会闽南话，遗憾不是没有的。也是因为这城市的宽容平和吧，我就惯了把她看作故乡。

又是两年没有回去了。这个十月，温暖明媚，没有冷空气的任何动向，我又在上弦场晒了晒太阳。很开心地看到这里又变回了沙地，那些两年前装门面种上的绿草都已枯干消失。寂静的正午，一个人的练兵场。这里是厦大的风水气脉所在，面朝大海，自饶远势。校主嘉庚先生当年定址，就是以此地为据。

我住过的宿舍楼，石井，据说是厦大风水最坏的地方。若说红颜祸水，倒也不虚。每次死了人，我都到上弦场上来凭吊一下。年轻的陨落，没有太多原因：于病，于情，于大海之中。青春的底色常是苍白，时不时会觉得人会突然没了，曾问过一个人假如我没了他将怎样，他说，想你的时候我会来上弦场，点一根烟，看看月亮。

如今我也算是早没了。希望他只在来上弦场的时候才会想我。所谓随缘珍重，就是这个意思。怜取眼前人，才合敬生和顺生之道。我不肯做一个所谓朋友，也是这个意思。一别两宽，心生欢喜。愿意他懂。

却想不到会在萨公墓旁遇见旧友。我去看那两棵鸡蛋花树，他正在上班路上。于是不由分说 电话给另一老兄，那边让我过去看看，看他的新房。原来他后天要摆酒。结婚？跟谁？答曰“跟老婆啊“。

这回答令我开心。想起当年某日中午我敲他的门要用电话，他站在门口说我替你打，我笑问“床上有人？“答曰”有啊“。那份开心。那个单间的宿舍。今天，再次看到社会的进步、生活的提高。他的从容搞笑，所幸不变。

然而我终于还是排不开时间去喝他的喜酒。因为打输了一个赌，得请客吃饭。那个赌是因为大李说起了一次在集美爬山如何如何，我瞠然不知所云，认定当日没有我，于是他不依不饶，打给当日另两个同伴来对证。那两人也是，一个在广州，一个在深圳，居然也配合他这说法来赴此厦门之饭约？

我是发自内心地失去了那段记忆了。他们说：因为那是一段不开心的日子。人会有选择性的记忆，应该没错。但为什么我会忘记那么快乐那么抒情的一次登山之旅？我合上双眼，好像还能看到那些日子里那些年轻的泪水。还好，他们说：不对，你永远是春天的JOY。

原来悲伤是创作的源泉，我就可耻地只保留了煽情的片段。人对于个体的痛苦会有夸张的解释与感受，对他人的、对群体的，就比较冷漠、比较没体会。忽然又明白了点道理，了不起。

外地的朋友不会真的冲回来吃饭，于是多招了几个本地的来热闹。他们说去“湘厦人“吧，我还以为是湖滨南上的那个我们当年常去的小门脸，不对，饭馆也长大成酒楼了。

酒菜宴罢，没有当时明月。常晓说：你还没去环岛路呢，去看看去看看。那年我行将离开本岛的前夜，他也是这么说的。他换了车，厦门的公路也修得更好，不过，深夜的海边，茫茫伸手也十指不见，倒是和那次的效果一样。

老马曾说过他常常在凌晨来看黄厝的海。如果说一个人的时差总也倒不过来，看来他就真的是喜欢凌晨，或者海了。也许他就是愿意活在太平洋对岸的时间里吧。

环岛路的妙处在于全天侯风景，可以在白城看日落，可以在黄厝看日出。只不过你如果只是一味沿着沙滩走，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岛。走着走着，就真能看到自己的脚印了。我被这意象惊醒，所以离开。

星期天的上午，想去看看鼓浪屿。阿隽说，那我陪你吧。在轮渡口见到他，抓个小相机煞有介事看美眉，我实在佩服。有爱好不难，坚持，很难。

因为那个小相机，马上就有人上来询问“要导游嘛”，他说“我导你吧还是”，人家老实人，吓得一笑。我们仍是走往鼓浪别墅的那条路，过了市场，往笔山洞走，途径三一堂，还进去参观。很遗憾没能再早些，九点开始的崇拜到十点半就结束了，而那闽南话唱的诗歌，会是怎样？他们的诗本里，都是老歌，语句真诚艰涩，不是我能唱得出来的。

从前我们都是走到黄的宿舍，就弯进去了。如今，他搬到本岛去也许久了。而老巷子也比从前多了些白日的热闹，阿婆们在小方凳上团坐摆古泡茶，经过时，似闻到铁观音的香。所谓琴岛，适合在夜里遭遇乐声如水流过。而阳光下的星期天，比较合适我们如流水路过。

曾经一直疑心闹鬼的那座大荒宅，没有看见。不知是我们走的不是原路，还是说宅子已经不荒？而那著名的养老院，和墓地，倒是第一次到。这里也见得到那坚韧的榕树，盘根在石壁上，虽然没有湖里山炮台的那么老、那么大。有的树，能把异态活成常态，真本事。

每有想不通的时候，可以来看看榕树，落枝就成根，没土也要活，风雨无惧，宠辱不惊。有的活在热闹里，有的冷清。其实都是身外事。九九年的台风吹倒了厦门几万棵树，包括厦大南光的那棵，我难过了好一阵子。于今自是释怀了，生有几何？自然是栽种有时，拔起那栽种的也有时。不必以物喜，为己悲。

所以是聚有时，散有时。飞机再度起飞在黄昏的厦门机场，看着舷窗外的蔼蔼暮色，我想我的心是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