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再御,莫不静好”
05:35:51, 分类: 读过的书《中国人自画像》是一本有阅读趣味的书,合适在这初冬的和煦阳光里,泡一壶茶,散散漫漫读起来。
陈季同写作的本意,原是一个热爱自己的国家和文化的人,写给那些对中国充满了误读和曲解的外邦人的。一个多世纪过去了,中国的人情文化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此,阅读的过程也是一个寻找的过程,毕竟,他所谈及的,已经不是现实的中国人和中国的世态了。
然而,有些看法是不会过期的,如果是对的话。比如他说“没有什么东西比旅行笔记更为不完备和不可靠的了!”,也不禁会心一笑:可不是吗,在浮光掠影的旅行中,片段容易伴随着个人的解读成为人家的历史纪录,越是强烈的冲击,越是有影响力的媒体和作者,越易于将这误读扩散开来。所以他决心写这样一本书,“按照自己的亲身经历和了解来记述中国人的风俗习惯”,这委实是充满了信心和使命感的一个决心。
而他,也真是有这样满满的一份自信心的。开篇就写“家庭生活”,从忠孝礼义信开始,这是中国的伦理文化的基础信条。再写宗教、哲学、结婚、妇女等等,涉及文化范围里最重要的种种方面。每种文化的基础都是信仰,表现出来的是价值观,而教育和被教育的基本场地是家庭。也只有这样的叙述才合乎逻辑啊。他的写作仿佛是列好了提纲的,任何一篇,也都可以单独抽取出来,讲一堂课。
每个话题都合适展开来聊一聊,特别是有不同视角的三五个人来聚在一处,感受一番对文化的不同解读如何造就我们今日的种种人情变迁,想想也觉得是有趣味的。日光底下没有新鲜的事,而话题,左左右右也不过就是这些,人与人,却总能就此聊到一处,可见,这些话题,对我们这苍白空洞稍嫌冗长的人生而言,也有足够丰满的意义了。
关于结婚,他着墨更多在仪式的安排和意义上;关于离婚,他说离婚的理由其实简单,而且中国人也常常不必非要通过离婚来解决那两个问题:不孝,或者,不育。关于爱,他反而不落力来说了,那,也是不好说的,遂引了一首《诗经》里的美丽小诗:“。。。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再御,莫不静好”。
向来中意这“宜”字,放在女孩子的名字里当是好的。曾经有人说起,做夫妇是“宜师宜友宜夫妻”,用广东话念出来,是那样美好的诗中境界。而静好,才是合了射覆的意思,恰恰解了题。
不大明白这“再御”该如何解读?是旧曲新弹,还是整装整颜再为君歌呢。。。心有所感,拿起电话和弟弟谈了一会儿,他说到了父母复合的可能性,我当下里竟然有些惶恐,只以为是人生吊诡。放下电话后,在家中自己绕了几圈,才明白这仿佛是美事一桩应该协助成全。我们都长大了,他和她也老了,陪伴比恋慕更令人心安稳,原来,终点还有希望回到原点。--- 多年来一直以为,一九四零五零那一代人是对传统价值观最颠覆的一代;他们年轻的时候,果然也颠覆过。而今老了,信仰缺席的空虚感比岁月侵蚀更来得令人无可逃遁啊。
我曾经多么愿意他们都是完全传统的中国人。记得十八岁的某一天,妈妈很郑重地劝我要早点恋爱多谈两次再结婚,我当时神色凛然地说:我的理想是从一而终。原来,人无非在或左或右中挣扎,我的新保守主义理念也无非是对现实的一个反抗的姿态而已。没有信仰的年少岁月里,这反抗只能被现实证明是一次徒劳的抗议;而我,在明知徒劳以后,仍然为了抗议而继续保持姿态。这对谁,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呢?
直到2007年,才在觉与不觉间有所觉察而且被迫面对自己,终于承认,在这无谓的姿态中,谁都没有收获。我坚持了十多年的这一个姿态,没有任何积极的意义:对生者,是顽固的伤害,对死者,也绝无安慰的可能。在关于爱的信仰的学习中,改变自己在先,才能学习谅解,明白,只要人还活着,都有改变的可能,我何必再无谓地坚持呢?
弟弟只是轻轻地笑:这的确不是一个好习惯啊。
我不知道明年会有怎样的变迁,不过,微笑一下,放下这本书,我愿意从改变自己的态度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