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十一(奶奶)
童年十一(奶奶)
奶奶来了,叔叔千里迢迢的送她来的。
每年父亲都给家里写信,希望奶奶暑假能来看我们。奶奶都没来。
她说放不下家里的一切,怕她养的小猪吃不好,鸡和鸭子没人照顾。她总是说叔叔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干不好。
今年奶奶突然决心把猪和鸡鸭都放下不管,来看我们,全家都很高兴。
小的时候我还在奶奶家住过很长的一阵子,因为母亲去参加样板戏的全国大汇演,父亲去大西北进行军事演练。没人管我了,那个时候我们家还不够资格成为随军家属。
我看到叔叔搀扶着奶奶慢慢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满头白发,背驼的更厉害了。皮肤已经在风吹如晒里成了黝黑的古铜色,手也如同干柴一样的枯萎。只有眼睛还如同我小时的记忆一样的慈祥而明亮。
奶奶见到我,眼泪立刻就下来了。一把抱住我。
“我的小羊羔啊,奶老了,怕见不到你了!入土前我得见见我的宝贝孙儿哦!
父亲忙过来安慰奶奶,说我和弟弟都非常好。学习成绩也好。全家人刚见面不要说什么入土之类的不吉利的话。
说罢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知道是因为期中考试数学仅仅得了57分得缘故。使得他要撒谎安慰奶奶。
奶奶的房间早收拾好了,一切安排就绪。父亲在外屋埋怨叔叔怎么还能让她这么操劳,年纪大了就什么活也别干了。叔叔解释说奶奶根本就嫌不住,谁说也不听,今年还多养了头猪。我看见父亲赛给叔叔厚厚的一叠钱说什么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奶奶干农活和家务活了,出问题叔叔要负责。叔叔推了几次也就收了起来。
第二天,奶奶就要轰叔叔走,临走嘱咐了叔叔好几十遍关于一天喂几次猪,几次鸡鸭。
麸子和谷壳在什么地方放着,咸菜吃不完要放回坛子里。。。。。。。
我抢在叔叔前大声的背着那些话,奶奶使劲戳着叔叔的头说孙子都记得住,你回去撂爪就忘。
说完奶奶笑了,叔叔摸着脑袋也笑了。全家人幸福的笑着,其乐也融融。
我们和奶奶的生活开始了。
过了几天,奶奶坚持让父亲把她的床搬到了我和弟弟的房间。妈说怕我们折腾影响奶奶的休息。奶奶一瞪眼说, 我还能活几天,让我多看两眼孙子不行!爸赶忙点头哈腰的小跑着去收拾了,我心里那个快活,心里想你平时跟我作威作福的,现在这孙子样,哈哈!
大概因为弟弟小时候在姥姥家里呆的时间长一些,奶奶对弟弟虽然也疼爱,但毕竟不如我在她心里的分量重。我很快的发现,有了奶奶这个太上皇,我在家里的地位大大的提高了。
比如过去吃饭的时候,碰上那些“百年不遇”的鸡鸭鱼肉,父亲总训斥我没出息。现在就不同,彻底翻身解放。
只要父亲刚说出半句话,奶奶立刻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说:“我的这碗不吃留给我孙儿!”
父亲连忙陪着笑说只是怕我养成挑食的毛病。
我心里得意极了。
我感觉自己苦尽甘来,真的是翻身农奴得解放了!
星期六我放学后,刘华他们叫我去踢球,我想着父亲的规定,心想只玩十分钟就回家。
没想到孩子的心像野马一样的奔腾,放出去就难收难停,太阳落山,我才察觉自己已经大大的超过了最晚的回家时间。我心想这可坏了,按规定要挨一顿大皮鞋的惩罚。
父亲刚要对我家法伺候,奶奶闻声从厨房出来,伸手把我从父亲手里拉过去:“你敢,你小时候回家晚,我打没打过你!嗯,你说啊?”
我躲在奶奶的身后,看着父亲被我气的发抖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心里突然的感觉奶奶在我心里不再是那个走路发颤,身影佝偻年逾花甲的老人,她驼着的背对于父亲来说是不能逾越的大山。
父亲委屈的说奶奶要是老这么宠着我,我会一辈子没出息的。
奶奶反驳说绝:“我就是那么养大的你,你不一样人模狗样的当了大官。”
母亲偷偷的转过脸去笑。
父亲觉得在母亲和我们面前很丢面子,顶嘴大说:“妈,你看你怎么说话的,我怎么说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某部的团长啊!”
奶奶见父亲竟然顶嘴,不由的大怒。转身回屋收拾东西立刻要回老家。
父亲见状立刻就软了,忙过去求奶奶。
奶奶一把推开父亲,一边收拾衣服,一边掉着眼泪说:“我没你这个当大官的儿子。我走,我就是要饭也不会要到你的衙门口儿,别丢你的脸”
父亲急的都块给奶奶跪下了,母亲也忙着过去给奶奶赔不是。
奶奶是铁了心的要和这个不孝儿子一刀两断,只要父亲一张嘴,她就马上说,不敢当,我没你这个当官的儿子。
天色已经晚了,父亲知道奶奶脾气一向很倔,只得暂时答应明天一早就送奶奶回老家。
奶奶关着门还在小屋里生气。饭一口不吃。
父亲把我叫到书房,我害怕急了,心里想这下完了,太上皇还没走,就要挨揍,这从今后的日子可怎么熬!三座大山又要压在我身上了
没想到父亲脸色竟然吓人般的和气,他坐在椅子上疲劳的叹了口气,然后给了我个珍贵又罕见的笑容。
然后父亲担忧的说奶奶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这次来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和我们生活。过两年老的就会不能再出门了,让我去劝劝奶奶。
别看奶奶对父亲脾气大,见了我立刻就笑了。我用奶奶跟父亲说话的口气命令奶奶立刻把东西放回去,不能回老家,不然我立刻离家出走。
奶奶一把抱住我说:“我的小羊羔,可不敢啊,奶奶不走了。”
我说奶奶我吓唬你哪,就是不想让你走。奶奶笑了,在我屁股上轻轻打了一巴掌说:“你这个小祖宗,奶奶在老家就怕没见到你就合了眼啊!那舍得这么块就走!”
祖宗这个词语我已经学过了,字典里这样解释:“民族或家族较早的上代”
地位之高,不用多说。
奶奶继续的和我们一起生活着。我疯并快乐着,渡过每一天。
发下来的考试卷子也不能折磨我稚嫩的心,再也不用看到满篇的大红叉子就心惊肉跳了。
只要奶奶一开金口,说想当年我就这么把你养大,你不也人模狗样。。。。。。。。
父亲忙说,“好,好,全听您的,您高兴就好!”然后迅速的夹起文件消失。
好几次我太不像话了,父亲偷偷跟我说,帐他都给我记着哪,让我不要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等奶奶一走,秋后算总帐。颇有些黄世仁胡汉三的路子,我立刻到奶奶那里告御状,父亲又被奶奶一通敲打,一个劲儿的保证不再打我。
奶奶很迷信,那次我出去疯玩出汗后受了风寒,晚上发烧到说胡话。
吃了药打了针。我终于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
奶奶说我是丢了魂,就出去一遍遍的去喊我的魂。父亲也拿她没有办法。
后来我病好了,大家自然的拿这个话题跟我开玩笑。我回到家里,气乎乎的把书包一扔,不理她,给水不喝,给糖不吃。奶奶也不生气,上前拉着我的手问怎么了,谁欺负我了。
我生气的大声说:“都是你那么封建,喊什么我的魂儿,大家都笑话我。”
奶奶明白过来也不生气,把糖剥开来喂我。我抢过来一把摔到地上,我跑到屋子外,耳边还回荡着刘华他们讽刺我的笑声。
透过玻璃窗我忽然看到奶奶艰难的蹲下去,拣地上四分五裂的糖块。然后慢慢的放到嘴里。
然后座在床边,擦着眼泪。
我的心紧紧的痛了几下,想起奶奶对我的好来。眼泪慢慢的流了出来。
我回屋搂住奶奶大声的哭了起来。奶奶紧紧的抱着我说奶奶老糊涂了,让我丢脸了。
我哭着跟奶奶说了对不起。
奶奶有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长长的叹口气。
母亲忙问奶奶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奶奶说什么都好,只是多年的生活习惯了。
时间长了,我和弟弟也会学者奶奶,夸张的长长的发出一声:“唉――――――!”
这个时候奶奶也不理我们,她靠在带来的发了黄的麦皮儿枕头上,闭着眼睛似乎想着很遥远的事情来。
我有次不知怎么就问奶奶是不是再想去世的爷爷,奶奶搂着我哭着说:“不想了,都二十八年了,就快见面了。”
我哭了,奶奶也哭的更伤心了。
奶奶不久就病倒了。
病的不省人事。送到军区的医院,父亲找老战友请了最好的医生。医生对我们说年纪太大了,再加上早年操劳过度。器官已经都衰竭了,没有任何办法,让我们放弃治疗。准备后事。
我疯了一样的冲上去狠狠的给了那个医生几拳,父亲拉开我,我一边挣扎一边哭着说我奶奶不会死。
那次父亲原谅了我,第一次因我做错事没有惩罚我。
我们把奶奶接了回来。
第二天奶奶忽然的醒了,奶奶说她是听到我的哭声才醒过来的。
奶奶坚持要立刻回家,父亲打了报告,上级特别批准使用军车送奶奶回老家。
我们从早晨一直走到入夜才到家。
奶奶一路上都很清醒,精神也很好。
奶奶说她担心叔叔把她的小猪喂瘦了,鸡鸭下的蛋可能也会丢。
我心里开始安慰起来。
第二天早晨,我还在沉睡中,父亲和叔叔的哭声突然的把我吵醒。
我来不及穿鞋光着脚跑到里屋,奶奶安详的半躺在那里,靠着那个发黄的麦皮儿枕头。
怀里抱着爷爷的画像。
奶奶永远的走了。。。。。。。
时间随着眼泪和欢笑悄悄的流逝了,我独自走在空旷凄凉的人世间,即便走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街头,也会有被孤独顷刻吞没的恐惧。那种寂寞有着被淹没在人海里的最深绝望。
黑夜里我注视着星空,我知道奶奶就在天上的某个角落,微笑着,注视着我,祝福着我,保佑着我。
时间的洪荒里,岁月刻画出我的纹路,沧桑漂染了我的黑发。
不油然的,轻轻的长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