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六) 不一样的痛
童年(六)
六 不一样的痛
做好了,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鱼钩是姚叔叔从城里给我买的,还缺个鱼杆。
那个年代还没有现在的炭素鱼杆,能伸缩,携带又方便。好的鱼杆是用又细又长的新鲜青竹做成的。找一根合适的竹子实在是太难了。北方本来就不产竹子,驻地唯一能搞到竹子的地方只有一处,师部办公楼的门前的花园里面。
焦师长当初为了美化军营环境,特别请了北京的某个公园的工程队干了四个月才弄好的,那片竹林也是他辛辛苦苦的从公园里求来的。夏天的时候竹子郁郁葱葱的,花园的四周开满了叫不上名字的小花,假山上还有一个小瀑布流下来,形成了飞瀑,奇石,野花,翠竹相呼依衬的江南奇景。漫步在花园的小径里,抬起头四周是莽莽大山环抱,纵然有着盛夏那一片绿,也是苍凉的绿,伶仃的绿,寂寞的绿。一低头,看到那碧玉一样绿的竹林,微风过处沙沙作响,给北国寂寞的军营平添了几分浪漫的情调,那种软玉温香的绿不知道安抚了多少南方官兵的思乡之情啊!
焦师长经常看着那丛竹子骄傲的说:“我老家的竹子,那才叫一个绿,那才叫一个美。”
我刚和阿国他们商量了偷竹子的事,他们四个头摇的像波浪鼓一样。
“绝对不可能,我还不如回家让我爸踢我两脚”白子立刻准备撤退。
“如果被逮着,肯定死翘翘!”傻冬子倒也不真傻。
阿国用手摸着下巴,一副狗头军师的标准造型,就是想不出半条计策。
只能单独行动了,那么多竹子少一颗就能看出来,我就不信。
时间经过我仔细的考虑定在午休时间,那个时候大人都在午睡,正好可以下手。
我从花园的一头悄悄的钻进去,心砰砰的跳,真有点在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子的感觉。
选定目标后我双手攥住竹子,整个身体往下一坠,竹子的根发出“吱呀”的一声,缓缓的歪倒。倒是倒了,但拔不出来。没办法只能再选了一棵,没想到还是拔不出来,一连拽倒五六棵后我额头的汗下来了。怎么办?祸闯大了,本来想的只是拔一棵,怎么弄倒这么多还是没成功。我看着那倒了一地的竹子,心“突突”的快跳到了嗓子眼,心想已经弄倒这么多了,反正也是闯祸,上了贼船也只能一票到底了。
又拔倒三四棵,终于一棵略细点的被连根拔出,大约在移植花草的时候被不小心掏空了根部。
终于大功告成,为了避免被发现,我把做好的鱼杆藏在后山树林里。
整个晚上,我的心都在七上八下里渡过的,我胡乱扒了几口饭,总觉得父亲会突然开口说,你干的好事之类的话。
终于可以钓鱼了,带鱼杆出门是不可能的,就算姚叔叔肯放我出去。扛着鱼杆大摇大摆的走过操场,肯定会被父亲一眼看到。那就意味着晚上的一顿暴打。
我先将鱼杆小心的沿着南墙放下,然后在从门口偷偷的溜出去,姚叔叔已经很放心我们几个大孩子的游泳技术,通常会给我们点小小的自由。有时候我们如果玩的太疯,他也不嫌累会去找我们回来,反正他的办公室就在岗楼旁边的小楼上。
钓鱼我通常不爱叫白子阿国他们一起,他们太能闹,我担心会吓跑鱼。
我从小耐性还是不错的,在水边一坐就是半天,一般孩子都受不了。时间一长阿国他们也不爱跟我钓鱼了。我也乐的偶尔清静清静。
一个人坐在水边,四周静悄悄的,小小的人儿很快的融入这山这水,这杨柳婆娑的风景里。
老虎蜻蜓飞来了,它像直升机一样的在浮漂上盘旋着,最后轻巧的立在上面。
突然浮漂往下一沉,蜻蜓急速的上升,在空中飞出个漂亮的“之”字,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小鱼在逗漂,我有耐心,不理他。
四周渐渐的静下来,这喧嚣的蝉鸣似乎更显出小湖的寂静,偶尔一条鱼跃出水面,那涟漪四散开来。才提醒着人水是活的,树是活的,我是活的,而不是如毛笔线条一样的渲染在天地间,成了一副泼墨的山水画。
那天我收获甚丰,一共钓了8条鲫鱼,有四条约莫都有半斤重。
钓鱼对于童年的我永远是个遗憾的游戏,钓不到,是失望的一颗心,三步一会头的恋恋不舍暂别我的小湖。钓到了,放生觉的可惜(那个年代可不是每天都可以吃到鱼),拿回家吧,
基本是自投罗网。
这次的鱼又肥又大,我实在不忍心放下这顿美餐。
左右为难啊!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最终久违的炖鱼香味还是以绝对优势战胜了恐惧不安。
母亲先是责备,然后也觉得扔掉太可惜了。
一边摇着头说我不听话,一边还是拎着鱼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满屋子全是盹鱼的香味。
父亲一回家立刻大呼好香,高兴的问母亲怎么改善伙食了。那里来的鱼。
母亲顿了一下,看到我闪烁恐惧的眼光,吱唔着说是警卫营姚叔叔他们钓的。
爸一边高兴的吃着鱼,一边责备母亲不该乱收礼,这么多条鱼,传出去影响也不好。母亲连忙点头说以后不会了。
突然有人敲门,爸开门一看是焦伯伯,赶忙让进屋子。
焦伯伯笑着说:“老王,炖了鱼也不叫我。我可是闻着香味不请自来。”
爸连忙给焦伯伯拿了碗筷。
我心里一阵紧张,怕焦伯伯看出是我钓的鱼,想起花园偷竹子的事。
焦伯伯却像什么事情没发生一样,看也不看我,连声的称赞鱼好鲜好香。
我小心观察着爸和焦伯伯,见他们越聊越开心,最后二人还兴致勃勃的喝了酒。
“我小时候啊,特别爱钓鱼,得偷着去,大人不让。每次还挨打啊。”
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焦伯伯的话题终于要说出我最担心的事情。
我心里就像揣了个兔子一样得直扑通。
父亲酒量本来就不好,喝得满脸通红的,好像也没听清楚焦伯伯的话。只顾着高兴了。
好在焦伯伯也没再往下说。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长舒了一口气。
母亲在后面狠狠拧了我一把:“就这一次,下次看我不告诉你爸。”
虽然屁股上很疼,我心里还是乐开了花。很有一种给家里做了贡献的成就感。
第二天,姚叔叔抓住我狠狠的弹了我两个脑崩儿。说差点穿帮,还要帮我撒谎。
然后又骂我没良心,没让他们吃上鱼。我当场仗义的表示下午就去钓,多少都送给他。
姚叔叔正好休息,带了鱼杆,我们一起出发。
整个下午又是收获不错,我一共钓了十条鲫鱼,还钓了条粘鱼,足有一斤半。姚叔叔运气却不好,只是钓了些小鲫瓜子和几条我们叫“白条儿”的鱼。看着我得意洋洋的,姚叔叔大呼不服,和我还调换了位置,结果还是钓不到大的。我却又在姚叔叔的位置上钓了条约一斤的鲤鱼。高兴的我直蹦高。
夕阳西下,我们快乐的唱着歌胜利凯旋。
一路上,姚叔叔突然的慨叹起来。说了些人生如钓鱼之类的当时我听起来云山雾罩的话。
回到警卫营里的食堂里,姚叔叔把鱼交给炊事班收拾,大家为这顿丰盛的牙祭快乐的哼着歌。
因为毕竟是狼多肉少,姚叔叔本来想多叫些人,食堂的叔叔忙说这种偷偷的会餐不能太招摇,所以只叫了几个他要好的老乡一起吃。
姚叔叔他们异口同声的夸我钓鱼本事高,我心里满足的都不舍得吃了,直盼望着他们能吃的开心点,多夸我几句。
我大口的从盘子里吃着他们中午的剩菜,姚叔叔给我夹了好几次鱼,我都强忍着口水又放回去,还口口声声说自己都不爱吃了,姚叔叔他们一边吃一边开心的笑着夸奖我。我心里很是
快活。
剩菜彷佛真的比鱼肉都香。
突然有人喊了句:“师长到。”
姚叔叔他们连忙站起来敬礼,紧张的脸色都变了。
焦伯伯摆手让他们坐下,他们那里还敢坐,一个个钉子一样的立着,有的嘴里还赛着鱼肉,吐也不敢,咽也不是。样子很狼狈。
焦伯伯走过来座在我身边:“你这小鬼,拿我的竹子给别人做人情啊,也不请我吃鱼。
我脸一下子“腾”的一声红到了脖子跟儿,原来焦伯伯早知道了啊。
“焦伯伯,我,我。。。。。”我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了。
“来,你们也座下,快点”焦伯伯也不客气拿起姚叔叔的筷子夹起一块儿鱼。
姚叔叔他们就想被按了电门一样“刷”的一声座下,一个个直直的坐着,谁还敢再动筷子。
焦伯伯一连吃了好几块,高声说解馋解馋。
然后站起来说:“在这里看你们也吃不下,不要浪费,全部吃完哦。”
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有时间要和我一起去钓鱼。我想央求他别跟我爸说花园的事,犹豫着想该怎么开口。
焦伯伯装着神秘的跟我说,下周日,老时间,老地点,老朋友,让我请他吃鱼。要赔他的竹子。
不然他要打小报告揭发我。
我一颗心放了下来,高兴的满口应承。
到了门口焦伯伯突然转身说:小姚,你跟刘营长说,我说的,你明天起只负责孩子们暑假的安全,出了问题我找你啊,假期了,孩子们也不能老关在驻地,我明天再和学校领导商量一下。
姚叔叔成了我们最可爱的人。学校组织了军事夏令营。姚叔叔出任了队长。我们举双手外加两只脚的热烈欢迎。我举着红旗,在姚叔叔的口令下,带着小队伍奔跑在山花烂漫的河谷里。
警卫营还组织我们进行了射击训练,兴奋的我在梦里也经常喊着口号。
玩的高兴,我都忘了和焦伯伯的约定了。
周日夏令营休息,我和白子他们正在篮球场上玩拍三角的游戏,姚叔叔在楼上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然后冲我挥了挥鱼杆,我连忙把剩下的三角全给了阿国,忙不迭的跑到楼上。姚叔叔已经把我的鱼杆也重新栓了新的鱼线鱼钩,鱼漂是用鹅毛做的,不再是我原来用的难看的鸡毛。
我们还光明正大的从炊事班搞到了玉米面(打着焦师长这杆大旗啊!)用当时极其珍贵的香油活了,准备打窝子用。我让姚叔叔带了个最大的网兜儿好多装鱼。
跑到水边座好,我们赶紧打了窝子,好吸引更多的鱼来吃,我不停的在心里默默祈求,好让鱼快些上钩,因为今天焦伯伯要来吃啊,他早知道是我偷的竹子,还对我那么好。我一定要多钓些鱼来报答敬爱的焦伯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鱼好像集体消失了一样不见踪影。
看着姚叔叔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不禁埋怨姚叔叔太笨,上次我钓了那么多,这次他该钓几条啊 !
姚叔叔吐了个烟圈,慢悠悠的说没问题,他有把握。
太阳终于偏西了,我们还是一条也没钓到。我急的眼泪在眼睛里直打转。
姚叔叔站起来说,走,我们该回去准备一下了。
一条都没钓到,准备什么啊。
我红着眼睛说。
姚叔叔拉着我神秘的说回去你就知道了。
回到食堂,我大吃一惊,水桶里面每条鲤鱼足有二斤半。食堂的司务长胖叔叔笑着说,我早有准备,还好昨天让他们开车去城里买了,要不然你们空手而归,师长只能喝西北风了。
我看着桶里面那几条红尾金须的大鲤鱼,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有了司务长的现场监工,不再像上次偷偷聚餐的那样小气了。鱼也不再是大锅炖的,先过油后浇汁。搞的如同春节会餐一样的隆重。
焦伯伯如约而来。
吃的一样的香,还和姚叔叔他们喝了几杯酒。我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心里也暗自高兴。
吃完饭后,焦伯伯像战士一样的用手一抹嘴,然后从兜里拿出一叠钱放在桌子上。
看着司务长他们惊讶的表情,焦师长笑着说:这顿饭算我请大家了。”
我低下头,不敢去正视焦伯伯的眼睛。
一双大手轻轻的拍在我肩膀上:“小鬼,你下次不要钓这么大的鱼哦,伯伯这月的工资可少了一半啊。”
我鼓起勇气呜咽着跟焦伯伯说这些鱼不是我钓的。
大家的头全低的不能再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顿饭我忘记了是什么滋味,真的,
我每天都去钓鱼。
我盼着能钓到大鱼,然后真正的请焦伯伯吃上一顿。
可惜不是空手而归,就是钓些小白条儿和其他的小杂鱼,喂猫都不够。
我心里一直没有忘记那个约定。
终于我每天钓鱼的事情被父亲发现了,而且抓了我现形。我垂头丧气的扛着鱼杆好像举着枪投降的俘虏一样。
父亲押着我从小湖往家走去。路上父亲遇上了几个同事,他们七嘴八舌的拿我开起了玩笑。
“老王,陪儿子去钓鱼了啊,你儿子听说特别会抓鱼!这小孩真不简单啊。”
“呵呵,他就是天天想着玩,不知道念书。”父亲笑着招呼他们。
我心里暗暗的少有些安慰,我想大家毕竟是在夸我,父亲心情会好一些。
回到家里,父亲的脸终于一下子涨的通红,然后又逐渐变成了铁青色。
“你就天天钓鱼吧,一辈子没出息。你看人家都怎么说你。一个学生抓鱼厉害!你怎么不让人夸你念书好啊,给我丢人现眼。”
我呆住了,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父亲越说越激动,最终把我的鱼杆一把折断,摔在我面前。然后摔门而去。
我的心如针刺一样的阵痛,眼泪终于忍也忍不住的掉下来。
童年里,我调皮的可以,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疼痛。
我曾经在疯跑时跌倒,血流如注。缝针的时候,我强忍着没有掉一滴眼泪,医生一个劲的夸我勇敢,说能折腾就得能承受才叫男子汉。那种疼是切肤之疼。
我曾经被蝎子和黄蜂蛰到,那种疼电击一样的瞬间从小臂烧到肩膀。是神经震颤的疼。
我曾经被军犬咬到,那种疼是火烧一样的疼,一阵阵的从伤口里面钻出来。
而今天的痛是不一样的痛!
我没有再去钓鱼。
后来因为我学习真的有了进步,父亲为了奖励我,特别为我做了新鱼杆。
竹子有直又细,弹性也好。但拿在手里怎么也找不会原来的那种感觉。
我把它小心的收好,一直到它慢慢的枯萎干裂,我始终没有用它。
我从此再也没去钓鱼。
后来听说焦伯伯不幸得了脑溢血,在送往301医院的途中就去世了。
想起我们的那个约定,不禁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