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 (五十六)

20-08-11

Permalink 06:14:52, 分类: 随笔随谈

十二年 (五十六)

谢玉的父亲——老侯爷,只有他这一个儿子,谢玉有五个姐姐,他是独子。而叔伯们的堂兄弟也不多,也正因为这不多,所以都多矫宠惯,没什么有出息的,无非都世袭老子的爵位,坐吃老本,不思进取罢了。也就只有一个堂兄还不错,读书不错,在工部任职,做城内建筑规划,也就是读书不错。

谢玉不但是独子,而且是最小的孩子,所以母亲、姐姐们终是要多疼爱些也难免,而父亲也并不显得更严厉。或者说,他父亲的严厉对于他本人来讲,根本不在话下。

所以说谢玉从小在这样一个家族中成长,他就有一个认知,那就是他觉得他这一代和父辈这一代中,没有一个能堪大任的人物,除了他自己。嘿,你瞧!

谢玉觉得这些父辈们倒是会平静地吃着老本,而又没能耐做出太出格的事罢了。包括他的父亲。

他觉得自己的思想领域,他们已经根本驾驭不了,还教他读书?哼,他在心里冷笑,还用他们教他读书?他冲他们笑着点点头,多余的话不说,就让他们自我满足,继续自我陶醉吧。

谢玉在他二十岁之前,几乎可以说把贯融古今的书都读完了,不但这样而且他一生都手不释卷,不断充实自己,所以谁都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才会是后来那个谢玉。

莅阳呢,莅阳从小也不同于她的姐妹,她爱读书,好读书,她母亲也都纳闷,这孩子不抓女红,怎么老抓书呢?

她从小也好动,要么谢玉怎么说馨儿像不像你?嗯,的确,馨儿好动也酷爱读书,她小时何尝不是这样?不然能有后来的莅阳吗?

可成也萧何败萧何,长大之后,她的母亲就后悔了,觉得就是因为她从小读书太多,懂得太多,所以思想才难以控制,导致了如今让她这般骑虎难下的局面。

做母亲的再难心也要下决定,尤其是在这种义不容辞的时候——她看着面前的谢玉点点头,造成这样的既成事实,她觉得这是目前的状况下,最为妥善的安排。

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再有才华,再能干,再独立,再超凡……她也是在这个时代,贞洁就是贞洁;给自己心爱的人,心甘情愿,贞洁还是贞洁;给不爱的人,因为阴谋诡计失掉,就再不是贞洁了。如此,莅阳作为一个女人,就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接受这个现实,而且来不及反应了。

如果按照这样的观念来看,那莅阳这一生都是悲剧的,都是苦命的,而老天似乎重来都不愿意眷顾她,如不是如此,那为何到了如今,在他离去的现在,也好像非要首尾呼应一般,同样让她来不及反应呢?

他二十三岁时娶了十七岁的她,她忍羞受辱被迫嫁给他,她是没办法,他是利用,这种开端,如何走过的三十七年?而且最终又如何爱得死去活来,刻骨铭心,深沉凄美呢?这得是多么长的一段故事?!

他饱读诗书,思想开阔,眼界卓识不能用常理来衡量;而她也深受书香,独立自主,透现象看本质的本领着实让他惊艳,所以他才能发现她真正的美感而爱入骨髓;所以她才能懂得他不凡的人生而永不后悔。他们是并驾的。这都是有因果的。

 

谢玉出事后的第二个月,皇帝来到宁国侯府看望卧病的女主人。

莅阳掀开被子,要起身接驾,景亭伸手拦住,扶她回到床榻上,免其行礼。扶她半卧后,还亲自给她身上盖上薄毯。

景亭说话处事都很得体,从不骄横,也不畏缩,头脑清晰聪慧又温文的性格,莅阳面上微笑着心中却点头,难怪他看中了景亭。

皇帝起身要走,莅阳坚持要出去送驾,景亭还是免了她的周折,还以侄儿的身份,让姑母早些休息,养好身体,有一切为难之处,都来找侄儿处理。

莅阳半卧在床榻之上,孩子们送走了皇帝就回来看母亲。问母亲皇帝给的这些赐物都如何分配处理,其实无非就是想和母亲多说说话罢了。自从父亲走了之后,母亲醒来便无话,孩子们是怕她闷,怕她独自伤心,独自难过。

“都结束了吗?”莅阳轻声问他们。

景瑞点点头,“官方的事情都在一步步办下了,二弟袭爵的文印也都回来了。陛下亲自过问,决定让二弟留在家里守孝照顾您,我们回山庄去,毕竟父亲的墓碑太过敏感,百姓也会去,所以还是在山庄立碑,在那儿守丧吧。”

莅阳听了点点头,嘱咐他带领家眷回去多加小心,一切都稳妥从事。景瑞一一都应下,恭敬地遵从母亲的指示。

第二天,莅阳如常地晨起,身边的两个小侍女侍候她梳妆打理,吃过早饭,莅阳由身边的人随着,走出正房,去开始迎亲戚友人的来访。

谢玉的姐姐有两个是早亡的,剩下三个如今也都年近古稀,她们嫁的都比较远,都是边塞的武人,因弟弟的离世回来奔丧不容易,要住一阵子才能走,莅阳就都吩咐下人们好生照顾,别怠慢了家人。旧时谢玉觉得那几个姐夫都不管用的,加之离得又远,所以不常往来。可如今亲人是见一个少一个,好好歹歹也是亲人,让人温暖温暖吧。

莅阳看着这整个侯府都被白布,孝戴所布满,如同天降白雪一般,自己身上也从此是黑衣素装(剧里后来那样的啊),在这空寂的庭院中,在这宇宙的苍茫下,定定地站着,好久都没动。

等到了晚上,谢弼回来了,招呼姑母家人们一起吃饭。饭后,莅阳说有事和他谈,他们便一起去了书房。

谢弼刚刚袭了爵位,有些场面上的事情也是要出席的,再加上要为父亲守丧,他每天从早到晚都很忙。

莅阳看着儿子有些瘦消的脸,伸手摸摸他,轻声安慰说,“刚刚袭爵还很不适应吧?很多事情都要自己承担了,遇到什么难处,都该找正确的方法化解,自己别闷在心里,有什么话对母亲说,母亲帮你一起担。”

谢弼看着母亲那依然有些惨白的脸色,动容地点头,“孩儿知道,孩儿明白。”

莅阳点点头,然后从袖中拿出一个封信,递给谢弼。看着他沉声说,“你如今是宁国侯府的掌门人了,这些东西就该交给你了。”

谢弼在手里微颠了颠,里面应该有好几件东西。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为整个家族留下的,若是将来遇到什么紧急情况,拿出这些手令,一一对照纸上的口令,旋转开来……”,莅阳边说边打开屏风后的暗格,一一演示给谢弼看。

谢弼头一次知道,原来父亲的书房中还有这些秘密。不过他也不惊讶,他父亲是什么人?有也不奇怪。他只是一一按照母亲的说法对照着密码口令,将暗格打开,看清了里面的各种令牌。有了这些令牌,就算以后真有什么政变发生,或是其他危机发生,拿出这些令牌,也可以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来化解一些危机情况了。

等一切都没有疑问之后,莅阳看了看这书房,又看着谢弼淡笑着说,“这书房以后就由你来用吧,你想怎么改都随你。”

谢弼低头苦笑了一下,扶着母亲道,“母亲,我用它来做什么呢?我自己的书房我用惯了,不需要用这里,这些…都是您的。“,他想说这些都是父亲留给您的,却没敢在母亲面前提起这两个字。而且母亲在世,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动父亲的东西。

莅阳想了想,也笑了一下点点头,“那好,随你。”

这个晚上,就在母子俩聊着这些事情中度过去了。

过了一周之后,莅阳起身去往天泉山庄,因为他们都在山庄守孝,她去看看他们。

馨儿好长时间没有见过外祖父了,只知道母亲经常哭泣,馨儿去看娘,谢琦就搂着她的大圆脑袋一同哭。再后来,祖母告诉她外祖父出了意外去世了,她要穿上孝衣为外祖父守丧的。馨儿早慧,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哇哇大哭起来,嚷着要外祖父回来,可她一哭祖母就赶紧把她拉走,因为只要她一哭,她母亲就跟着哭起来。

馨儿后来在祖母的教导中明白过来,自己要靠自己的胖身体坚强起来,不能在母亲面前哭,更不能在母亲面前要外祖父。

可如今见到外祖母,馨儿便忍不住地跑过去,将大胖脑袋砸进外祖母的怀里,让她抱着自己。

卓夫人没拦住,还怕馨儿这样的举动会引起莅阳的伤感,可莅阳却对她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就搂着外孙女的头包容满满地亲吻亲吻。

莅阳挂念琦儿,所以来了就去看她。谢琦见到母亲,什么都没说地就走过去抱住母亲开始流泪。

莅阳伸手轻怕着女儿的背,顺着她的气息,安慰道,“都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父亲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的,他一生都在为了什么?还有母亲在,母亲陪着你们。”

谢琦哽咽地点点头,母亲帮她擦着眼泪,还是要伤感一阵子的。

莅阳每日在山庄中都帮忙带孩子,问一些情况,卓家夫妇见她能如常地做些事情心里都觉欣慰。宁国侯夫妇伉俪情深,远近皆知,甚至民间百姓都为此佳话编些小曲儿诗词,茶余饭后畅想一番。更何况他们这些当事人,谁不担心的?她昏迷数日时断时醒,谁不担心的?

如今她能亲自过来见孩子们,卓鼎风夫妇是心中高兴的,卓夫人更是每日陪着她做事谈心,说些真诚的话来安慰,莅阳每次都握着她的手点头笑着,会意她的担忧,理解她的关心,她说,总要走出来,总要接受这个事实。卓夫人竟有些激动地拉着她的手,终于叹口气,点点头。

莅阳在山庄上住了大概一个月,便要回府了。孩子们都下来送她,她对他们宽慰道,不用担心她,她没有事,他们自己的身体更重要,等过阵子府上没有什么事了,她再来看他们。

可孩子们还是送出去很远,才离去。莅阳渐渐看不到孩子们的身影了,才放下帘窗坐回来。马车继续行驶,路过城郊的一个村庄,莅阳突然让下人们拐到一处窄道上去,驶了一段时间,在一处房屋门前停下来。

莅阳由下人们搀扶着下了马车,村屋的主人不知怎么回事,便出来看看,见了面才知是谁。

齐嬷嬷是带莅阳从小到大的奶姆,后来莅阳出嫁,她也作为公主的陪嫁来到侯府,一晃就是几十年,她从一个二十岁的丫鬟到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莅阳这一生的风风雨雨她都跟着经历,莅阳待她就如同自己的亲人,而三年前,齐嬷嬷觉得自己年老体弱再不能侍奉长公主左右,便提出来回到她村庄的家里人那边,和侄子侄媳一起生活。

莅阳当然是不舍的,但却尊重她的意愿,知道她年纪大了,既然让她留在府中让别人伺候,她也是不愿的,且齐嬷嬷的村子离京城又不远,莅阳想着她年纪大了走不动,那就她每年过来看看她罢。

谢玉见她送走齐嬷嬷后又是感慨,便拉过她来说,“怎么,又伤感一番了?觉得少了一个亲人?”,他环着她柔声问。

莅阳笑着摇摇头,伸手上下抚弄他的胸口,“只是觉得人生苦短,谁都得如此罢了。”

谢玉点点头,用鼻尖蹭着她的,“是啊,我们有一天也会如此,怕什么?”,莅阳亲他鼻尖一下,点点头。

然后他打趣儿着,故作得意忘形地神态晃着她说,“哎呀,这长公主身边的老嬷嬷走了,是不是就要考虑如何讨好我这个驸马了呢?不然到时长公主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找谁去抱怨呢?我可就要忘乎所以了啊。”

谢玉搂着她的腰身,一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的表情,一下就把她逗乐了,她揪着他的前襟,用手轻轻捏捏他的脸颊,乐着道,“好,好,好,你就忘乎所以吧。”

说着却主动环着他的脖颈亲吻他,他们搂在一起温柔地亲吻,直到外面的下人禀报晚宴的时辰到了……

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莅阳恍惚了一下,才回神儿看着齐嬷嬷的侄儿行礼。

老嬷嬷已经七十多岁了,她由侄媳搀着,拄着拐杖往外迎。莅阳见到她,本来冲她笑笑,可不知怎么就流出泪来。

“长公主…”齐嬷嬷抓着莅阳的手老泪纵横。

莅阳看着这屋子,虽然简单但并不简陋,生活用品也一应俱全,拉着齐嬷嬷说,“还缺什么东西,尽管和我说。”

齐嬷嬷离开侯府之时,莅阳给了她许多金钱、饰物和一大堆的赏赐,来感谢她这一生的跟随,足够她余生之用,甚至余生用不完,都可以留给她的侄儿用。

“还缺什么呢长公主?只缺时间了,我老了。”齐嬷嬷握着长公主笑着说。

是啊,其实她们什么都不缺,只缺时间了。

莅阳因为这一句话呆坐半晌。齐嬷嬷揉了揉眼睛,皱眉拉过莅阳的手,感叹地说,“老奴还记得长公主小时候话是最多的,一不开心了,就去找先太后去哭诉,高兴了就放声笑,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莅阳嘴唇微动,看着前方。老嬷嬷接着说,“何时那个大笑大哭的孩子,成了如今隐忍自苦的人呢?”

莅阳喉间吞咽着。

“长公主啊,你嫁给侯爷时痛苦;爱上侯爷时痛苦,如今侯爷不在了,你竟痛苦至此啊…”,老嬷嬷紧紧握着莅阳的手,抿嘴皱眉红了眼睛。

齐嬷嬷是最了解她的。

莅阳眼里盈满伤痛,看着齐嬷嬷忍了片刻便去回握她说,“我还有孩子,”,她渐渐忍着眼里的水珠,断续地说,“…我还有孩子,我不能不管。”

齐嬷嬷大口地喘了一下,好像终于放下心来,她红着眼睛点点头,抱过莅阳拍了拍她,诚恳地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侯爷既能一生回护你,在天之灵也能,老奴相信,长公主也要相信……”

临上车的时候,齐嬷嬷还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握着莅阳的手说,“再难受了,就来看看我,我腿脚不利落了,你就来,我正愁没说话的人。”齐嬷嬷皱眉笑着看她。

莅阳握了握她的手,点点头就上车了。

齐嬷嬷拄着拐由侄儿们扶着站在小院的门口,依然在冲她招手。莅阳也渐渐看不到她的身影了,才放下帘窗坐回来。

马车驶到侯府已经是晚上了,早有人在此等候接过行李、车驾。谢弼知道母亲回来了,出来迎,扶着母亲回正房,问母亲吃过饭了吗,路途累不累……

莅阳看着谢弼,他也是好孩子,琦儿也是好孩子,景瑞也是好孩子,孙儿们都是好孩子……她不想让他们担心,她正在好好的做,她不愿孩子们为她整日担忧,她不想。

所以她从不曾去过灵堂,不曾去看过他的灵牌…

 

莅阳如常地生活,谢弼以守孝之名要求铃兰与母亲同进同出,他自己则住在别的院子里。莅阳明白儿子的心意,就答应了。

铃兰每日陪着莅阳,有时也故意找些事情让婆婆教她做,莅阳一一都应允,延儿与庆儿她也要亲自来带。

这样又过了一个月,这一日延儿下了学堂,就过来找祖母和母亲。延儿是除了馨儿之外,第二个大显摆,但总受姐姐的“压制”,老想和姐姐比,所以有时自己发挥不好很是挠头,如今姐姐不在,没人和他竞争,他的小心态就好,就能发挥好,所以要过来显摆一下。

莅阳和铃兰在院子里缝针线,见他跑来了,就搂过来问饭吃得怎样,学堂上得怎样,延儿点着小脑袋一顿对答如流,然后就开始显摆自己今天他是第一个背会的,先生如何如何都表扬他了。

莅阳笑着看着孙子,听他背诵。延儿背过之后又得到了祖母和母亲的赞扬,非常高兴,于是拿着书继续翻,让祖母看着他背。

“这画红圈的是做什么?”莅阳翻着页,看到这页上有个标志问道。

延儿正想背,听祖母这么问,转头看看母亲,又看看祖母,眨着他的大眼睛支吾地说,“这是留着祖父生辰时要背的。”

铃兰抬头看着莅阳,见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书不言语,就拉过延儿道,“那你刚才要背的呢?给祖母读一下。”

延儿像模像样地背手开始哇哇背诵。

莅阳摸着他的头赞扬一番,然后把书还给他说,“给祖父留着的,就留给祖父背,好不好?”

延儿低着头不明所以,不过看祖母的表情是让他点头,他就随着点点头。

莅阳把他的脑袋搂过来,在他头上亲了亲,让他领着弟弟去玩儿了。

“母亲,明日去斋戒吗?”,铃兰手里拿着针线询问。

莅阳想了想,是到日子了。

第二日铃兰陪着莅阳去段煌山斋戒礼佛。无量方丈见到莅阳先是深深一礼,莅阳便叫铃兰到外院等着她。

方丈看着莅阳这身黑衫素妆点点头,“长公主已多日未来取药了”

莅阳沉寂地看着方丈。

“老衲让徒弟们去送,不知府上接到没有?”

莅阳还是这个表情,“接到了。”

“可显然如今的效果不好。”

莅阳沉默了半晌,看着方丈说道,“大师还有何提点,说吧。”

老方丈摇摇头,看着莅阳沉声说,“你内心汹涌,面上平静,老衲如何劝得?内在不调节,外在食的药物也是做给别人看的,老衲如何劝得?”

老方丈低头感叹,“若是要做给家人们看,这样下去也是做不久的,要想真的让他们安心,还要靠自己放开这一切。余话老衲不必再细讲劝慰,长公主想必比任何人都通晓。”

老方丈是她的朋友。

这天晚上回到府上,晚饭后谢弼过来找铃兰,“母亲近日怎么样?”

铃兰知道谢弼一直守孝,很辛苦,于是说,“都还好,有我看着呢,你放心。”

谢弼皱眉点点头,又抬头看她,抚了抚她的鬓发,柔声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可我真放心不下母亲。”

铃兰摇摇头,握着他抚着她脸颊的手说,“有什么可辛苦的,你做你的事情,我能做的也无非是这点儿了。”

谢弼点点头,搂着她温存了一会儿说,“我该走了。”她点点头。

他还在守孝期间,他们是不同房的。

夜里,莅阳觉得有人搂着她,很温暖,她便往后挪挪,更加温暖,她笑着慢慢睁开眼睛,“怎么这时才回来?”

他吻在她眼角上,轻声说,“嗯,有点儿事情耽搁了,有些晚了。”

她往里面挪挪,让他好进来,他盖上被子搂着她躺下。她嘴上噙着笑,用手指划着他的鼻唇,“我等得好辛苦。”

“嗯,以后都不让你这般等。”他笑着吻了她一下。

她转过身来,摸着他的脸颊,红了眼睛,噎着声音说,“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握着她的手腕笑着摇头,“不用,我就在这儿等着,很安心,因为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所以还急什么呢?”

她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他轻抚着她的发丝。

“我一直在这样做,可我等不下去了。”她泪水从眼珠里流淌,蹭着他的衣裳。

“你等得下去,还有孩子们的,你等得下去…我等得你,我很踏实。”他笑着搂过她来,替她擦着流水。

“你等得下去,我再不急的。”

 

莅阳被自己吞咽的泪水弄醒了,她坐起来擦了擦。

已经是子夜时分,莅阳坐着觉得有些冷,她把衣服拉过来披着,却越坐越冷。莅阳知道有个地方很温暖,一直有火供奉,于是她下床去外间拿了灯火,穿好鞋子,叫他人不要跟随。

 

谢氏列祖列宗的灵台摆放的祠堂不是一般的地方,这里宽敞恢弘,烛火彻夜,历代的谢氏功臣将相都陈列在这里。这不单是祭奠祖宗的灵位,更是对外界展示的一个方面。所以每年她都要陪同他一起带领一家老小在这里供祭。

其实她知道,他对于祭拜这些他并不钦佩的列祖列宗,心里是不以为意的。

她最初对于他的戒备也出于此,觉得他真是猖狂得可以。可当她逃避着他的心意之时,她了解到,这是他内在中最为自信的本性,他是个绝对自信的人,自信到底的人。

所以他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放弃,她最能理解,她不惊讶。可自信到底的人也不可能掌控一切,掌握生死,掌控所有他想掌控的,掌控他的死亡……,她不惊讶他的所作所为,她惊讶的是……他怎么就不见了?

烛火照应着灵台,有个牌位摆在最中央,莅阳觉得它很刺眼又非常陌生,她伸手就去拿。

“丞相 大司马大将军 宁国侯爵 谢玉之灵……”

铃兰总觉得有响动,睡不踏实,于是起来问外间是怎么回事。

“回夫人,长公主…太夫人在灵堂。”

铃兰听了心里咯噔一声,她自己披了衣服出来,马上让人掌灯带路往祠堂去,走了半路,她想了想回身对下人说,“去叫侯爷来。”

铃兰来到祠堂外间,见下人们都恭恭敬敬地呆在外面,就疾步过去问怎么回事。

“太夫人在里面,不让人进去,我们…不知如何了。”

铃兰听了直跺脚,来不及埋怨下人,就快步进了祠堂。

铃兰一进去就站定了,只见莅阳木直地站在灵台的中央,一手紧握着谢玉的牌位,眼睛直直盯着上面的刻字,而那牌位上锋利的棱角,正膈得她的手掌与手指鲜血直流……

“母亲…”铃兰叫喊一声,赶紧过去,想一把松开她正割伤的手,莅阳却突然握得更紧,转头狠厉地看着她沉声说,“这东西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铃兰愣住,整个身子都停下,愣愣地看着莅阳。

莅阳将牌位举到铃兰的眼前,咬着唇眼神锋利地问,“我问你这个东西为什么摆在这里?”

“母亲……”铃兰惊异地看着莅阳,知道她终是到了极限。

莅阳把灵牌重新握在眼前观看,木木地看了半天,死寂般地问,“你们把他怎么了?”

那声音竟是毁天灭地的痛苦。

铃兰一下哭出声来,又怕吓到她,连忙捂着嘴。

莅阳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灵牌,一句话也不说,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铃兰见此不敢再耽搁,就伸手试着去扶莅阳的肩头。

莅阳没有反应,铃兰便软声说,“母亲,父亲没有事,他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照样会护佑我们。您也说了,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得坚强面对是不是?”

莅阳不为所动,手握着牌位,只是眼泪扑扑地往下流。

铃兰哽咽了一会儿,扶着莅阳的肩膀说,“母亲,您保重自己,也是在延续父亲对不对?…您还有我们啊,…还有馨儿,延儿…。”

莅阳浑身哆嗦,可她死抓着牌位,憋着不出声。

铃兰急了,赶紧过去搂住她瘫坐下来,一边劝着她把手中的牌位松开。

可她说什么也不放,反而越抓越紧,越抓血越往外冒,好像手掌里的骨头都已经扎进灵牌里,铃兰急得眼睛都瞪圆了,觉得那手上的鲜血如开花一般往外直流,铃兰焦急地回头冲外面大喊,“侯爷到了没有,快去叫侯爷。”自己则伸手与婆婆抢这个灵牌,掰着她的手指让她松开。

可她就是死咬着唇,死死抓着不放,好像这块灵牌已进入她的骨髓,与她融为了一体,谁都别想拿走。

一分钟不到的工夫,谢弼就赶到了,他披着孝服跑了进来,见母亲这种情况,赶紧跪下来搂过她,焦急地喊问。

“母亲,母亲”谢弼带着哭腔扶着母亲的手,铃兰也一直试着劝说,俩人都努力地示意她放开。

莅阳的嘴里死咬着,由于使力而发出呜呜地闷声,灵牌在她的手中抖得吓人,血一滴滴地往下流。她看着手中已被她鲜血染红的灵牌;她看着手中被她晃得已看不清了字迹的灵牌……终于听到了孩子们的叫喊声……随即放开了手。

铃兰见她松开了,赶紧小心地把灵牌从她的手中拿到一边,不忍去看手上的窟窿,马上用下人拿来的棉帕给那窟窿伤口缠好,叫下人立刻去叫太医。

谢弼看那灵牌上血红的字迹,又看着母亲的手,哭着搂住母亲,眼泪都滴在她身上。

莅阳的脖颈间水流成河,都是泪水,不是自己的就是儿子的,儿子和儿媳一个搂着她,一个扶着她的手,都在哭泣。可她惨痛地看着灵台对他们说,“我不想让你们担心,…我也不能让他担心。…可我做不到。”

“母亲,母亲”谢弼抱着母亲痛哭,铃兰也在一旁扶着她的手抓着她的衣襟哭泣。

“……我没有去丧礼,我没有见他最后一面,…他就还在,……他就还在”,她眼睛红得透彻,望着儿子倔强地说,“我没有见到你父亲,他就还在…”。

“母亲……”谢弼一头栽在母亲的怀里痛哭失声。

莅阳抱着儿子的头流泪,声音已经哽不出声,却依然在说,“我没见到……他就还在…你父亲还在…他还在…”

铃兰也泣不成声地拥着她过去,三个人抱在一块儿,哀绝地哭泣。

四个多月以来,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就是她觉得……他还在。她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她不是不能接受他的离去,她只是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这样的离去,这样无声无息,这么突然的离开。她还有好多话没说完呢,她还有好多年的话没有说完呢……

她如今真觉得她与他这一生,都是老天的两个弃儿。老天见不得她好,也见不得他好,见不得他们幸福、快乐,更见不得他们刻骨铭心……以至于什么都要收回去,决绝地,不留余地地,也来不及反应地收回去。她本不是个怨天尤人的人,可她真的心如刀绞,疼痛至极,上天啊你见不到吗?见不到她的痛苦吗?

……

莅阳枕着谢弼的手喝下药汁,太医在为她的伤口诊治。

她没有平复下来,她就要这样哭泣出来,好有什么好隐忍的,孩子们又不是不知道她是这样痛苦的。她看着太医给她的伤口上药,上很多药,她身上都有处鲜血,她一点儿感觉不到疼痛,与她的内心相比,不及万分。

她让谢弼将灵牌拿过来,谢弼跪在地上求母亲别这样。

她边哽咽边尽量安抚地说,“你去吧,去把你爹接过这里来,娘守着…你放心,娘不让你担心,娘不会丢下你们不管,娘就是觉得……觉得那里怪冷清的,你爹他一个人孤独……他…孤独、痛苦,他不说的。”她的眼泪哗哗流淌,拽着儿子,让儿子去拿。

谢弼真的觉得如今母亲的一切是最重要的,他们都在担心她,大哥也担心,觉得母亲一直这样平静准不是好兆头,不然他怎么让铃兰白日里寸步不离地陪着呢,不管母亲去哪儿,总得有人陪着他们才能放心,如今如此,谢弼不但不觉得惊讶,反而有些心安,母亲一直以来都太平静了,太吓人了。这样疯狂也许才是应有的情绪。她和父亲…感情太深了。

谢弼点点头,去灵堂把谢玉的灵位拿到母亲的寝室来,递给母亲。

那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莅阳一手被太医包扎着,一手接过谢玉的灵位,拿着牌子在脸上贴着,就这样贴了半晌,连脸上都有了血渍,她抽噎着把灵位放到自己的被子里盖上,用手扶着,侧过身去贴着,然后哽咽着闭上眼睛,等待药效发作好渐渐睡去。

太医见到这种举动,都是自动装作没看见。谢弼屏退了所有人,让铃兰也先回去休息,他自己在这里守着母亲。

谢弼见母亲渐渐睡去,手里还扶着父亲的牌位,便伸手给母亲拉上被子,自己靠在床榻边陪着他们。

宁国侯府被整片白孝布笼罩,而祠堂内却又一片灯火通明。这一夜终是会过去的,再痛苦与漫长,也终是会过去的。

第二天一早,谢弼便被母亲唤醒了。莅阳摸着儿子的头很心疼,她看儿子醒来,便劝他回屋子里再去睡会儿,这阵子他忙坏了,母亲不该给他添负担。

谢弼摇摇头,将脸枕着母亲的腿搂着母亲,像小时候那样,“母亲最重要。”

从那以后,谢玉的灵牌就摆在莅阳的寝室里。那日她很镇定地对谢弼说,“弼儿,以后都让你父亲在这里陪着母亲,好吗?……等母亲百年之后,都随你安置。”

谢弼紧紧抿着嘴,点点头。只每年祭拜列祖列宗时摆在最中央。

每日早上,她晨起前,都先下床用棉布将灵位擦拭一番,然后用拇指抚摸上面他名字的那两个刻字,和他说说话。

“不用上朝了,空得慌吗?我数了数你这辈子晚起的次数,统共不到十次……该歇歇了。”

“…你不用吹嘘你外孙女,但是馨儿真的有天分,…将来得我们外孙女的郎君是谁呢?好有福分的。”

“…我让延儿把诗念给你听了,你觉得怎么样?…你别耍滑,不要听都不听就拍拍脑瓜子说好,我告诉你他们如今机灵得很,你敷衍可不行的。”

“…要入冬了,我可省了不少事……不用再为你敷了。”她在早上太阳初升的时候,穿着内衫坐着流泪,摸着他的名字说。

她如今每晚都能梦见他,他们说了很多的话,她在他怀里哭泣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走了。他会抚慰她,用他的温度,用各种方式,用尽一生去抚慰她的全部身心……

莅阳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将他的外衫披上,上面还有他的体温一样。

“嗯~好像宽大了一点儿。”他站在身后看着镜里她,双手握着自己的前襟,歪着头,露出他惯有的邪魅笑容。

她泪流满面抿唇看着镜里的他,双手拉了拉她外衫的衣襟,笑着轻声说,“穿一穿就合适了。”

他深情地望着她点点头,她不愧是他的爱人,配得起他这一生的爱,一生的情感。

莅阳无声哽咽地冲着他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他闭眼摇着头,“最好让我等太久,莅阳,我从不介意等你更久,因为我不等别人,你要保重。”

她看着他点点头,缓了一下,“还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他笑了,摇头,深情地说,“你已做得够多,我要说的话你都懂,我们彼此珍重,我再不怕你离开我,我等着你。”

她笑了,冲他点头,四目相对,彼此用眼睛滔滔不绝地倾诉。

最后他笑着说了一句,“很合身。”就转身走了、

该是说再见的时候了,该是说再见的时候了。无憾,无憾!

 

全国举丧的一年过去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景亭下旨召景琰进宫。景亭恢复了景琰的靖王爵,却安排他去镇守边塞,问他可否愿意。

景琰从他这个皇帝弟弟的言谈中了解到,他因并未有何战功,要想加封亲王,按他自身的情况,也只能常年驻扎边塞才能有所理由或是有所建功,否则无法加封,这也是新法里所规定的。

景琰听后,在皇帝脚下拜倒领命。

静嫔也跟着景琰回京受封太妃,太后感念旧日的情分,问她将来是随景琰去边塞,还是留在这宫中与她作伴?

静太妃明白,皇帝将景琰调往边塞去,是要留一个人在这边的。

虽然景亭与景琰从来感情很好,但这不一样了。现在不同了,一切都不同了,景亭是君,景琰是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每个清醒的君王都会如此,一切都不能不防范,她都明白。

于是静太妃低头笑着道,“边塞我就不去了,怪远的,由着他们兄弟折腾去吧,我就留在这里和姐姐作伴,我们年纪大了,也都好有个照应。”

太后点点头,拉着她的手非常高兴她能留下。

太后见到老姐妹很高兴,于是想邀大长公主一起来宫里叙叙旧,只是有碍于谢玉的事情,太后不好出面去找,怕是凭白勾起了人家的伤心事。

静太妃听了点点头,说她去吧,她去见见大长公主,她也好久没有见到了。

 

虽然全国一年的丧期已过,但宁国侯府中依然遵循着三年守孝的传统。只是白布与孝戴不再布满整个府上,守丧在心,无人监督。

离上一次见面差不多有八年的时间了,两个人依旧是两个人,可时间却不再依旧了。

她虽是黑衫素妆,脸庞瘦弱,可鬓发中的斑白,眼神中的积攒,眉角间的沉淀,都只能更增加这个人的厚重。真的是一种别样的气质,静太妃在心中这样赞叹。

可这别样的气质却是用人生中各种曲折的疼痛所积累起来的,这种美感又有谁会想要呢?

莅阳走过去拉住她正在行礼的手臂,用眼睛浏览着她的体貌神情,然后唇角噙笑道,“差不多八年了吧?”

静太妃握着她的手也动情地点着头,“是啊,差不多八年了。”

姐妹相见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包含着多少深意的八年,全都涵括在这平常的一句话语里。

 

“我知你进京了,想着这几天就去进宫看看你。”她们坐在书房里,下人们摆好茶点后都静默出去了。

“你我姐妹一场,无非谁先了,我来了,就来这里看你罢。”她们彼此看着,唇边微笑着点点头。

“景琰要去东北边疆,在那里待得久或是有所建功,陛下才好给他加封亲王的。我也不能跟着他去,太后就还让我回宫中居住了。”,莅阳点点头,知道这都是无奈之举(景琰才不稀罕加封什么亲王,这只不过是皇帝拉拢兄弟,又怕他起异心之举,这点也是谢玉教的,景亭可是好学生)。

“好在以后留在宫中,我们也能常见面了,”静太妃说着冲莅阳笑着叹口气。

莅阳笑着点点头,又抬头看向她说,“你我之间不说余话,既然改变不了,就都接受吧。”

静太妃看着莅阳说,“那长公主呢?”

莅阳无声地叹息,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我也得接受。”

之后两人便都沉默下来。

静太妃看着这书房中悬挂满了书画字帖,好像都是真迹名家,于是赞叹道,“你这里真是胜过皇家书苑的。”

莅阳听了则低头笑着说,“都是他留下的。”

静妃转头惊讶地看着莅阳,“都是侯爷画的?”

莅阳笑着点点头,“都是。”,她手握着茶杯脸色又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说,“有时我想,他要是一生都靠此画作为生,我们也能浪迹天涯,做对儿真正的神仙眷侣了。”,可说完自己又自嘲地一笑,“可他说得对,他若是那样的人,我们也就不会有交集了。”

静妃握了握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听着。

莅阳无声地吸气,吞咽半晌,低眼哽咽道,“其实我…我到现在都没法接受。”

静妃一手握着她,像上次在紫金山她们促膝谈心那样握着,希望能慰藉她一丝丝力量。

莅阳用手擦擦眼睛,缓了口气说,“我怎么能接受呢?…他若是被政敌杀掉,或是战死沙场,又或是生病了……最后死掉了,我想我可能不会这样。”她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静妃赶紧拍了拍她,递给她绢帕。

“他早晚都会离开,……但不会是这样的,我一心做着与他同死的准备,可从没做过这样的准备,…我总以为他不会这样的,其实不然,每个人都掌握不了一切,…他也一样。我现在想是这样。”,静妃看她如此,便坐过去扶着她的肩。

莅阳抬头看着她,一边流泪一边苦笑着说,“你说我们这样的女人,一生都在为了什么呢?”

静妃叹息,拍着她的肩头,真诚而动容地说,“长公主这一生有此感情,还有何所憾呢?”

莅阳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怕他遗憾……他用三十七年来爱我,……我用多少呢?”

静妃的眼睛也跟着泛红。

点击(66) - 评分(15) - 发表评论 - Trackback (0) - Pingback (0) - 全文链接 - 推荐此文章


豆豆空间

Code: 豆豆空间

统计

搜索

分类


最新评论

最新留言 [更多留言]

选择一个布景主题

杂项

友情链接

北美中文网

引用这个博客系统 XML

加西网 版权所有 2004-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