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 (四十九)

20-08-11

Permalink 06:11:15, 分类: 同人小说

十二年 (四十九)

孩子们不知母亲回侯府又是怎样了,后来只知道母亲叫身边的下人回来报,说是无量大师遣弟子叫她上山有事相商,而侯府去段煌山的路要比公主府近些,她就不转道回来和他们说话了,就先不回公主府了,改日再聚。

孩子们听了互相看着,又沉默不语了。

第二天全家回到侯府,父亲已经上朝去了,景瑞兄妹三人趁着父亲不在,问守在书房的下人们,昨日是怎样的情景(谢琦昨日和莅阳一起本是要等莅阳出来,看看啥情况,可听下人说馨儿和坤儿找不见她就哭闹,没办法,就先回去了,想着母亲反正要回公主府或是直接留在这里也说不定,就没多想回去了。)。

“长公主出来目不斜视地就走了,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那侯爷呢?”景瑞赶紧问。

“侯爷…一直没出来,晚饭的时候小的们去叫,侯爷说他想静一静,命谁来都不许进,后来……也没吃,今日早起就上朝去了。”

三人听完都皱眉互看着,真是没办法,只得想着过后如何安抚父亲(可他们的父亲不用他们安抚,只用他们母亲安抚,母亲又不安抚,哎,这一家咋整,咋办?)。

父亲回来一切如常,他们反倒不知从何说起,只叮嘱父亲多加注意身体而已。

谢玉提步往书房走,看到孩子们在书房的庭院里等他,他心下叹气,也没办法。

对于孩子们的这些体己话他从来都只是点点头,然后就径直走了,没什么情绪。不过今日不同,他拍拍景瑞的肩膀,告诉他们要尊重母亲的意愿,他自己本身就是尊重的,所以希望他们也不要介怀。

谢琦看看那两位,又看看父亲,皱眉道,“您连晚饭都没吃,是真的不介怀了?”

谢玉看着草地,停顿一下,然后看着谢琦说,“你母亲突然回来,我还是想的,可她说得对,这样下去对你们是不公平的,我们何不尊重她的意志,为她能找到另一种人生而欣喜呢?就这样吧,你们别再多想了,有时间多想想自己的生活,过自己的日子,我你们就不用担心,不然你母亲就更担忧了,我们如何是好?”

父亲说完话转身回书房处理公务,就又到了不打扰时间。

莅阳回了寺庙就开始诵经拜佛,子女们觉得她上次突然走了很有些郁闷,于是就上山找她来看,她先是谁也不见,后来景瑞与谢弼一起来,也没见;谢琦带着孩子过来,她也没见;甚至卓夫人自己上来,她还是不见。小尼姑出来说她是想静心诵经侍奉佛法一阵,这期间不宜见家人,等过阵子修好,她便去见他们吧。

你说这可怎么办?谢琦干脆抱着孩子就走了。

 

老方丈看着跪在地上虔诚膜拜的莅阳,看了很久便出去了。

莅阳上山整整一年了。

“长公主如今还要坚持下去?”无量方丈淡静地看着对面入座的修行者。

“是的。”

“老衲没记错,这已经是第六次犯了(心律犯病),还要继续下去就还会再犯。”

莅阳不语。

“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还是惩罚别人,都无处寻得道理。”老方丈继续阐述。

莅阳不语。

“我若不如此,更是无处寻得道理。”莅阳木木地说。

“如今悟出何事?”

“无事。”

老方丈赞许地点点头。

莅阳脸上始终是沉沉的忧伤,从她来此地带发修行伊始,一直到如今,这个神情始终没有变过。

她隐忍了一会儿,哀伤地看着无量说,“方丈对家夫的看法始终不变?”(这应该是她第三次问这话了吧?大家觉得是怎么回事?)

“老衲的看法始终没有变,也始终都在变,就如同侯爷当世的所行所为,如何也判定不了的。”

莅阳哽咽地吞咽,喃喃地说,“佛主不会接纳他。”

“那为何长公主还要在此,替侯爷禅坐。”

“他罪孽深重,如何禅坐也修不得。”

老方丈阿弥陀佛,看着莅阳道,“当日初见,老衲说过侯爷乃旷世之才,是福是祸,取决于长公主的慧眼,如今老衲还是这句话,长公主心思杂乱,放不下一丝一毫,如何取得佛法真谛。老衲初见长公主时,长公主是个超脱淡然之人,如今反不同往昔一般,所为何?相信长公主心中自有断定,老衲不从开解,全凭长公主内心所为。”

莅阳一直神情木木的,心里想的却是,马上要入冬的,他身上有旧伤的。

对于莅阳的带发修行孩子们再有所不解,也无法,母亲的意愿谁也不可拂逆,但担心与忧虑当然有,不说别的,就算莅阳“远在天边”也看不见,但谢玉的一举一动他们还是看得到的。

孩子们无非是担心父亲所受的打击,但看父亲近期的状态,他们也算慢慢放下心,想着既然父亲都如此看得开,他们也就捱着吧。

可这世间的事很难说,就在大家都不起什么豆蔻疑心之时,还是会有独具慧眼之人,留心在意。

铃兰与莅阳的关系法理上只是婆媳,可感情上如同母女,莅阳疼爱她,欣赏与称赞这个儿媳;而在这几年的相处中,莅阳对铃兰的提点,使得她对很多事物的看法较从前不同了,婆婆在提升她的视野眼光,所以铃兰对婆婆的敬慕更是有增无减。她眼中的婆婆,是个宽容大度,不惧俗理,颇有些怀柔版女中豪杰之美,小处见大观,她甚至感觉有时她看待婆婆的美,犹如公公看待婆婆之美,会发现她细腻处的独到与宽宏,边角处的仁爱与善良。甚至表哥的事情,她不管母亲如何想,她自己在心里,却从未怨怪过婆婆与公公。所以,这对婆媳的关系,不是表面的,而是从心往外的美丽。

所以说,铃兰得莅阳的真传,岂能看不出如今的门道?

即使谢弼如今也不再怀疑母亲是因笃信佛法而要皈依佛门的,但她本人却始终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这日早起,铃兰想着昨日答应谢玉将所得的笔砚送到书房去,可昨晚延儿有些咳嗽,所以没过去,于是今早早起要送过去。

铃兰出了自己的房门,路过莅阳原来起居的正房时,见下人们进出收拾,心下便觉诧异,于是过去询问一番。因为自从莅阳走后,谢玉是不曾在这里就寝的(谢玉不让人进这间房,他自己都不进呢)。

“里面怎么了?为何这样?”

“回世子妃,是昨日侯爷喝醉了,说要来这儿睡,我们就收拾,可今早我小的去叫侯爷,发现侯爷在桌榻上睡着了,桌上的杯盘就碎了一地,这小的正叫人去收拾。”

铃兰听了思索着点点头。

秦太医这个时候见到铃兰是很纳闷的,他与铃兰并无甚交道,只知她是宁国侯府的世子妃,给她的孩子瞧过两次病而已。

“世子妃如何这个时候来见老夫,恐是有什么事?”

铃兰礼貌地行礼,笑着说,“恐是打扰秦大人了,只是有一事还得请秦大人帮忙。”

秦太医笑了,“老夫能帮得上忙的,无非是瞧脉罢了,许是府上有谁要老夫瞧一瞧?”

铃兰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什么事,只是近日我发现公公酒量渐增,而身体有些消瘦,睡得时间也很晚,以秦大人的经验,公公的身体可会有恙?”

“这老夫可说不好,得去请侯爷的脉便知。”

“这倒是好,不过公公自己并不在意,也不愿过来瞧脉,先与我说些秦大人的分析经验罢,我好回去劝公公来找秦大人把脉。”

秦太医还头回见帮人问诊这样问的,不让把脉就要给结论。

铃兰从秦太医这儿出来,便先回了侯府看延儿无事了,就告诉下人准备辆车,自己要上山去见婆婆。

莅阳本是这期间不见家人的,但听到说是有个相知的朋友来见,心中略微诧异,就出来相见了。

莅阳看到是铃兰,先是没什么表情随即眼睛略微含着笑意,铃兰见婆婆也是抿嘴温和地笑。

铃兰扶着莅阳坐下之后,莅阳看了看她,笑着说,“你今日怎么得闲看我,不要管延儿的?”

“我趁他睡下过来的,也可算松快一会儿”,铃兰与莅阳谈话,是自觉地放松。

莅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喝了一杯茶,闲话了几句,铃兰看着莅阳便曼声道,“母亲为何不见家人呢?”

莅阳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前阵子不是刚聚过的吗?我在修经,所以先不见了,等出关了,我去找你们。”

铃兰的方略如今是这样,她有两种方案,一是如果公婆之间真的是因为,婆婆信奉佛门至此而分开,那么她把话一说完,婆婆应该按佛法的理解给她出些建议与答案;二是如果公婆之间并非因此而分开,那其中一定存在令晚辈们不知情的隐情,而这个隐情一定是因为不想让晚辈们知道才如此。那么她的策略又是这样,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那么她会放心地回去与谢弼商量,如何将这个家拾掇起内在的平静来成全婆婆的虔诚之心;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么说明公婆之间这般互相折磨还是源于深爱,这样的话,就总得有个点,有个解决的翘板,那么她说完之后,就看婆婆的反应来定了。

铃兰心下想定,于是面上慢条斯理又带些难忍的哀伤说,“今日铃儿来此看母亲,也是有一事相询,既然母亲已决定在此修行,孩儿定能理解,只是母亲与父亲多年这般恩爱,如今看到父亲这般苦痛,铃儿实在难忍,想求母亲赐教铃儿,如何规劝才好?”

莅阳听了铃兰的话,转头看她,愣在一边,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脸上的表情到底有多大的变化,以至于铃兰一见便知了。

“你父亲怎么了?”,莅阳惊恐地问。

“父亲整日酗酒,身体羸弱,又不去见太医把脉,有时谁也不见,我们不知如何去劝。”铃兰低头感叹道。

“而今日我把父亲这些时日来的症状说与秦太医听,秦太医竟告诉我,父亲这是…胃部出血甚深了,再不医治的话,恐怕…”铃兰越说越严重,最后一句竟不敢说出来。

莅阳腾地站起身,脸色慌张,一只手抓着胸口,一只手拄着桌案,眼睛盯着案上的茶几,然后不说话了,她胸口的起伏,和无声的喘息,铃兰都看在眼里。

铃兰站起身扶着莅阳担心地看着她道,“母亲可好?”

“他……如今怎样了?”

铃兰叹口气,顺着她的心口,忧虑而坦诚地说,“母亲既这般挂记父亲,为何您不亲自去看一看?您和父亲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孩儿无从得知,许是长辈对我们的爱护才如此。可母亲,您既然要静心修佛,总得先让父亲坦然面对才是?您从前教导孩儿的,不也都是如此吗?父亲他表面没事,可那也怕是我们担忧才如此而已,昨日父亲醉卧在您的内室,伤心欲绝,我是今早偶然偷偷知晓的,自从您走了之后,父亲其实从来不睡在那里,也从不让人进,他自己都不进,谢弼这方面想得不多,他还不知道,可如此下去,父亲该如何是好,母亲您……”

“别说了,铃儿你别再说了……”

莅阳死死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闭眼死劲儿挤出泪水。

“母亲……”

铃兰愣了,赶紧过去扶着莅阳,见婆婆这般形容,也不知如何是好,恐自己说得太过,而反倒事情弄大。

沉默之间,莅阳还是那个神情,一脸灰败地说,“你先下山去吧,让太医去给他瞧瞧”,然后她吞咽一下,呆呆地说,“我回去了。”

“母亲……母亲……”

铃兰看着莅阳如同抽调灵魂般,木讷地挪步往回走,只在后面哽咽地轻声喊了两次,便不出声了。

铃兰回去后,谢弼问她去哪儿了,怎么这个时候回?她摇摇头,说出去看母亲了,有些晚了。

“母亲见你了?”,谢弼揽着她,让她坐下来歇息。

铃兰点点头,没说为什么要去看母亲,只笑着说“有些饿了,我去吃吧。”

 

莅阳抓着佛珠不停地转动,不知转了多久,一把就拽开了。

又过了些时日的一个晚上……

谢玉如今的画作,简直炉火纯青。只是他不给任何人看。孤芳自赏。

这是第六幅,他都展在书房里,手里端着酒杯,仔细端瞧。有些是一笔下来,有些是越勾勒越浑厚……

谢玉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他哼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正用手比划着,仔细察看另一幅时,就听下人在门外说,“启禀侯爷,长公主问侯爷在做什么?她这要进去了”

谢玉下意识地嗯一声,随即愣住。

相较三个月前,他衣衫懒散地搭在身上,甚至有些褶皱,看上去又见消瘦,可又看不出哪里有异样;他从来都是干干净净,倜傥临风的美男子,而当下看到,她都有些不敢认。

他手里的酒杯还攥着,他看起来有些迷糊,好像没弄清楚眼前的人是谁。

“莅阳?”他眯着眼,微皱着眉头,歪着脑袋看她。

莅阳没出声,心口扎扎疼痛,可她脸上的寒气却是能将人冻得颤栗。

谢玉见对面的人不答话,就又给自己倒一杯,然后喝着,转身去看他的画作…

有一次是初夏,她晨起之后独自一人站在外厢的门前,看天空飞见的飞鸟,不知不觉就露出微笑,那时她对他笑总带着很多含义,却不觉对着这自然景色,才会流露出真性情的笑意…她随性地将袖口上撂,露出白皙而迷人的小臂,那小臂很迷人,至少他画得很迷人……这是第一幅。

她在花丛中惊鸿一瞥,那时谢弼大概六七岁……这是第二幅。

她梨花带泪,独自一人坐在庭廊里流泪,那是赤焰案之后的事了……这是第三幅。

她竹下抚琴,连波琉璃……是第四幅。

她双手抚在他的胸口处,踮起脚尖,对着他亲吻,他一只手中握着她的鞋……是第五幅。

第六幅,就是如今,她在公主府时的样子。
 

“你干什么?”,她上去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杯,气得直喘,抿嘴咬牙看着他。

他愣愣地转头看她,不明所以。

“我以为我们什么都达成一致了“,她狠狠咬牙举着酒杯,“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嗯?”

谢玉身子晃了几下,然后坐到旁边的椅子里,低头笑起来,“我什么都不做还不行?”

他抬头笑着看她,“莅阳,做你的夫君,要求实在是太高了”,他似乎觉得很好笑,摇着头,“我连什么都不做的权力也没有?”,他伸出一只手示意,很无奈,“乖乖听你的话,也不行?”

“你这叫做听我的话?谢玉,你太过分了。”她狠厉地看着他。

他撇撇嘴,点着头,“嗯,是,我太过分了。什么都是我的错,我做什么都错,你说什么都对。”

莅阳皱眉摇头,“你至今到底有没有意识过自己有多错?”,她逼视着他,身体前倾低头看着他。(就跟剧里那个公公婆婆啊,地下有知啊那个动作一样啊,借用一下)

谢玉迷糊着眼睛,不言语。

她突然讥笑出声,“你怎么会意识到呢,会的话,如今不会如此。”她叹口气,失望地看着别处。

谢玉捂着额头,哼笑一声。

她看着他,缓了情绪,叹口气说,“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不要再利用孩子们来逼我,我不会再回来,不会再回来看你,你好自为之吧。”她说完就转过身去,似乎要离开。

谢玉将手耷拉在椅子把手上,似乎因这句话唤起了自己的意识,他呆愣地抬头,不明所以地看她,缓缓地起身,“我利用孩子们?”

即使她背过身去,也能听得出她话里的冷然,“你把你自己搞成这样,不就是想利用孩子们来逼我?”她又加一句,“你太过分了。”

他站在她身后,眨着眼睛,不可思议,他想起,即使她说他残忍,即使她气他强要,都没有他听了这句话而感觉扎心窝。

“我利用孩子逼你?”他眯着眼睛,仿佛不明白她说什么。

她转过身来,凛冽的眼神,“难道不是吗?你如今这样子干什么,孩子们见了……”

“那又怎样?”他眼圈通红,打断她,喘息着喊道。

“孩子们?我怎么会在乎?我凭什么在乎?”,他踉跄地走一步,举起一只手,“我的一生都是涂满鲜血的,我会在乎谁?在乎什么亲人,爱人,孩子?他们想怎么样怎么样,与我何干?你又与我何干?我们不是达成一致,互不干涉吗?”

他瞪眼喘息着说完,然后慢慢转过身去,那背影是哀恸地落寞,“我在你眼中什么都不是,你又管我何干?”,他哑着嗓音道。

“你竟自暴自弃如此?你还是谢玉?“,她的声音没有退让。

“我不是,”,他颓丧地说,”我早就不是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既如此,我不想在和你多说什么了,我们以后就再也不要见面了。”她在他身后说。

他没动,像个被遗弃的孤雕,一动不动。
 

她于是摇摇头,叹口气,转身拉开了房门,没有犹豫……

 

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很刺耳,他打了个冷颤,好像如今单薄的身躯有点承受不住,屋子里随即又寂静极了。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仿佛刚才没有人进来过,没有人同他讲话。
 

他仿佛就这么站了一世,也没有人问他,你再做什么?你为何站在这里?是啊,他为何要站在这里?

他也不知道。

谢玉用手捂了一下脸,好像摇摇欲坠,可他坚毅地站住了。他早就理解这世界的遗弃,又何曾怕被世界遗弃呢?

他不怕被世界遗弃,他怕被她遗弃。他怕被她真的遗弃了。

他木然地看着前方,颓废地转身,想着要去抓酒杯,酒杯还在桌上,他要去取……

可当他抬起孤傲的头颅时,看到的却是……

莅阳双手背在身后,靠着门板,抿着唇,痛心欲绝而流泪满面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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