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 (四十八)

20-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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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 (四十八)

景亭在学习处理朝政上,有什么不懂的还不清楚的,就会记录下来,留着回来向谢玉请教。

谢玉会先让他自己分析一下这些问题的根源在哪里,想是如果是他自己处理的话会是什么样的结论?景亭就会慢慢思索,然后给出自己的想法,再把作业交给谢玉看。

谢玉看后,首先要先肯定景亭自己的想法是很有道理的,然后再给他指出哪些方面还可以从另一种思维出发,想出另一种结论,让他对比出来哪里的效果更好,更仔细,更周全一些。

就在这样的练习过程中,景亭对于政事的把握有着质变的飞跃。而在这样的过程中,谢玉也是在除了兵权外,其他的很多方面上,都放手让景亭自己去掌握。

比如说人才的选拔,通过殿试后,景亭自己从中选出认为能够胜任的一些人选,那么谢玉首先支持他,然后让他自己观察,这些皇帝亲自选出来分配到各地的官员都有什么进展,两三个月之后便能看出端倪。

之后谢玉再指出通过什么样的眼光,能看出哪些是沽名钓誉、花拳绣腿,并不真的适合做官;哪些是真有自己的眼光,又不被人重视的看法,却能够真正做事的人。

景亭这样学习着识人之明的过程,仿佛拨开云雾,见太阳一般。如此一来,景亭与谢玉的配合就日臻默契与成熟,他甚至亲昵地称谢玉为仲父,这在后世的史书中也是有记载的。

谢玉是运筹帷幄的高手,他当然清楚现在必须放权给新皇帝,这样皇帝坐在这个位子上,才会觉得自己的价值,才会觉各个方面都很全面,不会造成权力分配上的失衡;而在兵权上,景亭就算现在接也是接不住的,还要靠谢玉站在身后支撑才行;不过在一些用兵的策略上,谢玉还是要得到皇帝的肯定,这让他也有种掌握兵权的感觉。所以这样一来,兵权就先不急,等谢玉死后,自然也就收回皇权所有。

谢玉这个人到底多么复杂呢?后世对其作传的史官们,也非常头疼。

他在景宣,景亭两朝中都是重兵在握,权倾朝野的权臣,雷厉风行,杀伐果决,不断深入地推行着新政;而在景亭这一朝,他的所作所为又让人感觉到,他并不追求后世们的功名利禄,就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这真是太难形容的一个人物。

其实后世的人,有明眼的一看便知,谢玉才真正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知道如何能让自己谋求到最大的利益,从而功成名就;也知道如何能使得自己平稳地过渡下来,能安全地度过余生,而不至招来杀身之祸。这在前朝与后世中,多少人都想效仿而做不到的,其结果,要么就是失衡而杀戮,政变,篡位;要么就是身死株连,结局悲惨,名誉扫地;没有能做得到这么完美平衡的——因为这个度,太难把握了。

可他谢玉就能,他谢玉就做到了,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谢玉出来散散步,谢琦陪着他。有时景瑞与谢弼有时间,也都陪着他,他明白是怎么回事,就都打发掉他们,但谢琦比较执拗,很难打发,谢玉也就由着她陪。

 

公主府的一切都准备好了,景瑞,谢弼两兄弟上山去接母亲下来,其他的家人们在公主府里等。

卓鼎风跟着卓夫人也来了,卓青遥是陪着谢琦来的,几个孙儿们在地板上玩耍,卓夫人和谢琦,晓蒙,铃兰她们说着话。

卓鼎风走过来认真地交待,“等待会儿聊天的时候,看我怎么说,你们再说,就算劝不动,也好过咱们这么不明所以地吊着,想想他们从前,再看看如今,再不说点儿什么,还算是一家人吗?谁能这么眼看着。”

卓鼎风说完,双手一背,皱眉叹气。

孩子们也都点点头,都能理解这种心情。想想侯府如今的氛围,与长公主在时的情形,怎可同日而语呢?!原来以为是谢玉的缘故,在撑起这个家的欢乐幸福,现在才发现,原来是长公主的缘故。

原来谢玉,也是因为长公主。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平稳地停下,二个儿子将母亲从车上扶下来。

莅阳站稳后,双手握着,抬头看着这个牌匾,想着上一次离开这里,也是八个月前的事了。

儿子们扶着她进去,家人们都在了。

卓夫人上前握着她的手,卓鼎风和她打招呼,孩子们给她行礼问好,孙儿们也迈着小方步,过来给她磕头,她精神竟有些恍惚。

莅阳抿嘴微笑着一一回着他们,拉着孙儿们去宴席上落座。

开始吃饭,大家表面上做出很自然的表情,其实没有一个自然的,你觉得一个家庭突然间这样,还能自然啊?如果能,那说明这个家就如同朝堂一样,暗中在分崩离析。

可这个家庭却从来都不是这样的,而且他们在座的每一位都这么认为。

吃了一会儿,大家都不言语,卓鼎风抬头看了看莅阳,然后示意下人让孙儿们都下去,下人与嬷嬷侍女们也都一并退下了。

卓鼎风叹口气,坦诚地看着莅阳说,“长公主,你当我做兄长,我叫你一声莅阳。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大家不能说开的?如今孩子们都在这儿,和咱们说说吧。”

莅阳神情还是如常的,她放下茶杯,淡笑着说,“大哥想得严重了,没有你想的那样,我不过是一直倾慕于佛门,苦于割舍不下尘世中你们这些亲人们的牵挂,终是不能剃发从尼,就这样带发修行吧,了此一生,也算两全其美。”

卓鼎风听了愣了愣,看着卓夫人,卓夫人也是惊异地看着他,又对莅阳说,“妹妹,我们从前一起去佛门斋戒,我总以为我们是一样的,没想到,妹妹你…竟信奉到如此程度?”

卓夫人真是不敢相信,半年不见,她对佛家竟虔诚到这般地步,自己心下叹口气,不知如何劝了。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谢琦忍不住说,“怎么会两全其美呢?母亲,您不见父亲,这算两全其美吗?父亲一个人自己独处,您不担心他嘛?”(苦肉计,苦肉计,苦肉计……加油加油!)

莅阳听了还是如常,她对谢琦说道,“你父亲是这般成熟之人,他不需要我再去担心,你们多照顾他,让他多担待点身体就是。”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准备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母亲这般信奉佛主,又让他们如何去阻拦?

宴席上一下子沉默下来,莅阳抬头见大家如此落寞,觉得有些破坏了气氛,于是对众人淡笑着说,“我难得下山一趟,你们还这般愁苦的,我岂不是白回来了?聚一次不容易,得珍惜啊。”

“从前可没有这么不容易。”谢琦忍着心里的酸楚,可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声音都有点哽。

卓夫人转头拍拍她的手,用眼睛摇摇头,示意她先别这样。

“其实也不难的,你们没事的时候就带着孩子来山上”,莅阳对儿女们说,又看着卓夫人,拉着她的手笑着说,“你们是才回来不久,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以后就上山找我,要是身体不适,我就下来,在公主府里聚,也是一样的。”

她始终没有说过侯府,问过谢玉。

卓夫人见她这样说,也无法,只得拍拍她的手,点点头,安慰性地笑笑。

孩子们还是不言语,就连两个媳妇也都低着头。

“怎么了?难得一家老小一起,高兴高兴,不然我回山上还要多拜两次佛主才是。”莅阳笑着说,“今日可是我的生辰,你们可是为我过生辰来着。”

孩子们听了,也确实。不管怎样,也得把母亲的生辰过好,于是都举杯,严肃地说着祝福的话。

莅阳打算在公主府里小住三天,和孩子们多呆一会儿,让孙儿们在公主府里多玩儿几天,她带带。

卓鼎风夫妇头天晚上就先回侯府了,他们想着等莅阳回到山上,他们再去找她,这几天就让孩子们和她一起吧。

白天,谢琦来找母亲,莅阳带着孩子们在花园里玩玩,手里正做着馨儿向她抱怨的绒球。

“母亲,您真打算在山上一直住下去?”谢琦忧愁地看着母亲。

“不是说了吗,你们想我了,就来看我,又不耽误。”

“可父亲想念您,您知道吗?”

莅阳似乎并不想提这个话题,她低头做绒球,手上的动作很平静。

“母亲…”

莅阳叹气,抬头看她,认真地说“琦儿,你是懂事的孩子,还要母亲说什么呢?”

“我…父亲的身体不好,整日喝酒,书房里画的都是您的画……”

其实谢琦是想委婉地说点什么,可看母亲那不容拒绝的态度,突然就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苦肉计2……加油加油)

莅阳沉默,也停下手里的动作。

“没催着他去看太医?”她低声问。

“父亲哪里肯听我们的?”谢琦试探着说。

莅阳没再出声,也没再做绒球。

馨儿胖胖的身体特别是优势,弟弟们都比她小,体格也比她差,她一拱一拱就把两个小不点拱到草地上,哇哇哭起来。然后她就站在那儿眨着小胖眼睛,看弟弟们哭。

谢琦看馨儿又“作妖”呢,就过去假装打她屁股给弟弟们看,弟弟们就不哭了。

莅阳一直沉默地坐着,等谢琦回来陪她坐下。

除了那次出事,她这辈子不记得他生过什么病,就算有个头疼脑热,也就是几天就好了,都不严重的。

“母亲…”谢琦拉着她,看母亲有些沉默。

莅阳没有抬头,她在沉思什么,然后对谢琦说,“琦儿,陪我回侯府一趟,不用叫他们俩。”

谢琦笑着点点头。

未时已将过去,谢玉回到府中,他现在基本上的生活就是朝政与书房。

偶尔谢琦他们强行让他出去走走,他无奈就由着他们,儿女们见他话少,就多陪他聊天,其实他都懂他们的一番心意,只是他真的不愿再在这上面再费什么纠缠与口舌,他真没那个心思了。

谢玉如往常一般回书房里处理公文,正批阅着,就听下人在外禀报说小姐回来了,要找他说说话。

谢玉摇头皱眉,看着文书随意地应着,叫她进来。

门开了,人进来了,不过谢玉还是低眼看着文书,一边批阅一边无奈地口气道,“没到吃饭时间呢,不用散步,又要叫我做什么啊?你这么早回来,怎么不多陪陪你母亲?”

谢玉翻着页,觉得琦儿怎么不答话呢,这才想着抬头看她。

 

他瘦了,眉目间隐隐含着寂寥,鬓间的发丝,她从不记得会白的,如今多出的这几根,有点晃眼睛。

她鬓间多了白丝,可人看上去那么干净、淡雅,他觉得有种清香美,甚至这香气弥漫在这四周,飘进他的鼻间。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才半年多没见,怎么会有这么多变化呢?

彼此打量着,沉默地浏览着。

谢玉放下手中的文书,看着对面坐着的莅阳,轻轻一笑,“我以为你回去了,他们才回来的。”

他身体前倾,手拄着桌案,似乎喉间也吞咽了一下,眼睛一瞬不离地看着她。

“琦儿说你身体不好,又不去看太医,他们又劝不动你。”莅阳平静地说,眼睛一直盯着桌案。

谢玉听了想了想,微低着头,淡然地说,“没有的事,无非是他们想这样逼你回来看我而已。我身体没有不适。”

莅阳的眼睛从桌案上移到他的身上,他冲她平静地笑笑说,“你不用多想,你突然走了,他们一时没有适应,会这样。…只是琦儿缠得我紧了,我忘了那天对她说了什么?”,他皱眉思索,随即叹口气,“也没什么,她不知道。”

“你经常喝酒?”,他抬头看她,她说,“喝得多吗?”

他沉默一会儿,无声叹息,“没有,偶尔喝几杯,以前不也是这样”,他觉得屋子里有点闷,于是撑着手臂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开了窗子。

“平时都什么时辰睡?总熬夜吗?”

他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平静地答,“没有,我与往常一样,你呢?”

莅阳侧着头,看他站在窗前看外景的身姿,突然感觉他将全世界都隔在了自己的门外。

谢玉没等到回答,转过身来看她。她低头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别让孩子们担心,我们讲好的,各自继续生活,从此互不干涉,可他们是无辜的,你别做伤害自己的事情,让他们担心。”她一直低头看着地面说。

谢玉背着手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低声说,“我答应你。”

莅阳起身走了,没有和他说再见,没有告别,就像这么无声的进来一样,也无声的出去了。

她都走了半晌了,可他依然站在原地,猩红着眼睛,一手拄着窗台,一手捂着眼睛。

可能刚才马车不稳,晃了一下,就把她的眼泪晃了出来。她赶紧用绢帕擦拭,却越擦越多,索性就不管了,将头靠在马车内壁,任它如瀑布般滴落……

她不想再见他了,她不想了,她今日来见他,本是想和他商量,为了他们的孩子,以后年关的时候,她就回来一次,表面混过去就算了,免得孩子们伤心。

可她没有,就在刚才,她突然强迫自己绝不要这么说,她不想再见他,她不想,她再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和他表面“风光”,为了他们的孩子那么做,她再也做不到……她就算逼迫自己,也做不到了。

她突然让车夫停车,下人问是有什么事情?她的头依然靠在内壁上,眼泪依然在流,她说,“没有,就呆一会儿”。

下人听出异样,于是下来仔细询问长公主怎么了,车内一直沉默,过了一会儿,她说,“没有,走吧。”

她舍不得他,真的舍不得他,她看到他……她真的舍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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