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贴自五十九年非先生在本博客中的回帖】
佛法是导引人类登菩提岸的般若智慧
作者: 五十九年非
什么是佛法?
甲。"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金刚经)
这一句很白,只要界定一个"法"的概念就可以了。法,梵语dharma的汉译。原意是护持人类行为的规范。具体可指一般的规则、法则或品德、品格、性质、特征等等;泛指则可以是凡意识所及者以及意识本身。
这一句经文充分演示了作为一种超越宗教的智慧的博大的包容性。"道"是佛法、"圣经"是佛法、"可兰经"是佛法、一切皆是佛法。
乙。"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金刚经)
"无为法","俱舍论"中有明确的解释。它把存在分为五位(大类)七十五法,其中无为法是第五位大法,即没有生灭变化不由做作而生的法。包括虚空、择灭无为(依人的思虑而来的存在的消灭)、非择灭无为(不依人的思虑而来的自然的存在的消灭)等三种。此处我引用的"无为法",对照金刚经上下经文,则是相对"有为法"而言的。"有为法"即被制作的、 依种种条件而积集的、在时空条件下表现、受范畴的范畴作用而存在,也即生灭的现象世界的种种在因果系列中依因缘组合而成的东西。而无为法则是无生无灭的永恒的東西,也即佛经中常提到的"真如"。
在此,佛法睿智地剥去外表直指核心,指出所谓科学、所谓宗教、所谓认知世界的种种智慧的差别,皆源于对无生无灭永恒真理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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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金刚经)
这种句法在佛经中十分常见,可以说是"定式",看起来十分荒谬,也难怪大儒顾亭林先生说佛经没什么可看的,佛经什么也没有说,不过是一桶水,一只桶满一只桶空,一下子倒过来一下子倒过去,就是那么一桶水。
"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否真的什么也没有说?且不忙回荅,佛佗自已有荅案示人,见下款。
丁。"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金刚经)
纵观佛经所述,佛的胸怀对有情众生无情万物是"三千微尘无一不是其为之献身处",何以偏偏不容人说此一句,而且十分在乎(气急?)其实佛不是在乎毁誉而是不愿"不合一语误众生"。举一个南怀瑾先生讲学稿中的例子:譬如我们说"你吃饭了吗?"会有几个结果?一种觉得这人关心自已,连吃没吃钣也过问。一种觉得这人在耻笑自已,分明今天已无钱买便当。一种觉得此人滑头,惺惺作态。当然还有一种认为不过是礼貌而已。试想,人与人的沟通有多难?佛讲佛法,但如果你听了佛法,囿于佛法,你就已着相,从而失了佛法真谛。不妄语,是佛家戒律,佛当然要自律。佛戒之中,此戒颇难,难在此戒在某种意义上有双向性:我虽无意妄语,但你若偏要妄听妄想,谁之过?起码也是因"我讲、你听"这亇缘而生的业,难辞其咎。所以佛有一个筏喻,即把佛法喻作过河舟,不但你过了河就不必把船背在身上走,而且即使你未过河,想不用船自己会游游过河去也是可以的。所以,佛怎么肯承认自己讲过什么呢?当然没有讲过。
戊。"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金刚经)
那么佛事实上什么也没有说吗?当然说了,有经为证,戒定慧、三十七道品、般若、法相、唯识、止观等等诸如此类的大道无一不是佛所说。但是,他说了,真的说得十分透彻,所以他说什么也没有说;你听了,真的听得十分明白,所以你说忘掉了(变成自己的东西了)。这就是佛法,真正的佛法是"不可说"的,说出来的就非第一义(因为文字固有意义的干扰也因为听者的理解),所以有佛在灵山会上拈花而伽叶微笑的记载。
说法是一个过程,无为法是"如如不动"的真如、是宇宙人生的至理。佛法佛法,佛所说的法。你说法、我说法、佛说法,其本身是一种对真理的研究和描述,差异因之而生(追溯: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你可以有种种研究种种言传身授,但都不昰法(无为法)本身,是谓"无法可说",是为了不失法之真谛而对所有可能为学习者带来固囿的诠释过程(说法)作出否定。这不是顾亭林先生所认为的什么也没说,而是什么都说了,甚至连无情评价自已所说的也说了,这是一种无比精妙的认识论。
已。"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金刚经)
这是有关佛法的思维方式的一句十分关键的经文,是推而广之地提出了一个认知真理的模式。对此我在《宗教与认识论》一文中已有较大篇幅的阐述,此处不复多言,唯浅译庄子第六部分以作为附则(见下款),以相映成趣。
已之一。東郭子请教庄子:所谓道,究竟在什么地方?庄子曰大道无处不在。東郭子曰总得指出具体所在。庄子曰在蝼蚁中。東郭子曰如何在这样低卑处?庄子曰在稗草中。東郭子曰怎么愈加低下了?庄子曰在瓦石中。東郭子曰怎么越来越低下呢?庄子曰在糞尿中。東郭子不再应荅了。庄子曰先生的问题本来就没有触及道的本质。。。你不要限定在某一事物中寻找道,万物没有可以逃离他的,至道如此,至言也如此,万物、言论、大道遍及各处,名称各异实质却相同,其意志是归于一的。让我们相游于什么也没有之处,用混同合一的观点来讨论吧。宇宙万物的变化是没有穷尽的。 。。大智的人跟大道交融而不去了解其所终极。造就万物的道跟万物本身并无界限划分。事物之间的差异是所谓的差异,没有差异的差异,表面差异而实质并无差异。。。所谓盈虚衰杀,是盈满或空虚而并非真正是盈满或空虚,是衰退或减损而并非真正是衰退或减损,是宗本或末节而并非真正是宗本或末节,是积聚或离散而并非真正是积聚或离散。
庚。我们可以发现已与已之一的吻合度。当然如果这个庄子先生是佛佗的话,那就回荅到東郭子不再应荅時就不会再说下去了。我认为它们说的就是佛法的第一近似义(注意,佛法是对法的描述的第一近似义,我们这里又是佛法的第一近似义,而且,是否真正第一近似还另当别论)。
那么,难道我们说来说去只说了一个认知真理的模式,而究竟"法"(无为法)在何处、"法"(无为法)是什么呢?我们既不能套用庄子"愈说愈下",又不能套用禅宗大师"当头棒喝",只有勉为其难,引用玄奘大师的名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当年印度佛法大会,争辨纷纷,玄奘大师大展机锋与各方诘难佛法的大师辩而胜之,受到印度举国上下的推崇,其最后回荅的一个问题是:"证得佛法达到无我相",既然无我,如何知道证得呢?此一问,佛法面临着被全盘否定的危机,对此,玄奘大师对荅了上述两句,"众皆默然折服"。
辛。回荅几个具体问题。
﹝一)佛法是讲空的吗?
也是的,也不是的。
首先,佛经里"空"是始终与"非空"连在一起描述的,这个认识论不能忘记,无复多言。其次,经云"于法不说断灭相",单说一个空就是断灭相,从而直截了当地否认了说空。再则,"空",梵文原语sunya,意为否定某些东西的实体性而非纯然虚无的意思。这个"否定"的意思很重要(与世俗的空有质的区分),否定构成自我与自我的恒存实体,亦否定这种否定本身。<中论>名句"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说,空是空掉对实体的执着.所以说可以说佛法是讲空的,但不是普通人所理解的空.空是对一切成见、定见的否定,还包括对这种否定之否定。因为定见、成见是相对的、有限的,而佛所说的是绝对的、无限的真理。在这种意义上,空指的是绝对的真理,是寂灭相,是真如。然而,绝对的真理是可以说(描述)出来的吗?说出来的就已经不是真理本身了,而只是说法者的描述,更何况还有听者理解的因素。爱因斯坦与泰戈尔有一个著名的对话,可以找来看看,宇宙中是有一种可称为规则的东西,但这决不能由一个观察者正确地描述出来,因为我们所说的宇宙包括了观察者在内。试想,你只能描述你所看到的你桌子上的花儿和箫,而只能由别人来描述花儿、箫与你,而别人描述的東西是绝对的、正确的吗?当然不可能,因为他不是你,他不知你对花对箫的情意。所以才有玄奘大师所谓冷暖自知的话头了(说明:自。。真如。然而。。以下至此一段是我添加的。因为本文是我与一位可敬长者论战文章,对你而言缺失了辩论的背景、双方已经阐述过的观点,所以要你很好理会是不公允的,因而必要而又可能时我会作一些改动,望谅察我意,以下不再作此类说明)。
又再则,佛法里通常讲的空也往往与"有"连在一起,"既空既有、既有既空"者就是。把自然界的虚空当作"空",把心理上的空寂当作"空",是一种世俗定见的误导,也是文字固有意义带来的干扰,文字这个人类文明所派生的符号,有文字所意味的对其本身的习惯演译,这就是概念所对来的干扰,所以说"苍颉造字而天泣",从此"概念"大行其道,"人生识字糊塗始"了,但我们又有什么更好的东西来取而代之呢?自然的虚空,当然不空,这是常识;心里空明本身就是实有(因为需基于"我"),也不是空。
所以佛法所说的"空"指的是"法"的终极状态而不是对一个时间片断、一个空间片断的具体实有的表象描述。对片断实有的近乎准确的描述是:"这是空吗?是的。这是有吗?是的。既空既有、既有既空"。而一般经文中说"空"即是"空去"(否定)之意。
佛法真正近乎讲空的是金钢经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一著名偈子,人们认为佛法言空恐怕这几句话头难脱干系,但须注意其前提是有为法。因为"无为法"是真如,是寂灭相,的确昰"空",而实际上一般人忽略了有为法这个前提,从而也就忽略了"空"的真实归属对象。于是实际上人所说的空,倒却是非空。因为,即使是梦·幻·泡·影·露、电,也明明是实有。闪电能说是没有吗?不过是十分短暂而已。然而时间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数十亿劫弹指一挥间是也。梦能说是没有吗?不过做梦时梦是真,醒时则说是梦而已。然而庄周梦蝶,蝶是庄周,庄周是蝶?把有为法比作梦幻泡影不过是教人不执着于相,把一切看淡,喝咖啡不要被咖啡迷到、看书不要全信书、你爱的人离你而去是否也可以理解为你所爱非人?如果有一天爱你的人离你而去时更可能使你悲伤。。。如此等等。既然终极的无为法是空寂的真如,那末对有为法的片断的短暂的实有又何必如此执着呢?大可视同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亦如电,这就是所谓六如。
(二)佛法是讲无欲的吗?
不,从来没有一本经书单讲无欲,而只会讲"无欲,即非无欲·是名无欲"·佛云"一切无所住"·一切事情·物来则应·过去不留·禅宗常说的是"放下"·如果没有·何来放下·人是有情众生·岂能无欲?你放下后如觉得舍不取·再拿起来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是佛法要求不执着于欲·对物质的追求、对精神的追求都不要执着·一切随缘。这跟我国传统文化中的"安贫"之类是异曲同工的·安于贫而已·并非求贫·所以与其说佛法讲无欲·不如说佛法讲无求(当然无求亦非第一义·但比无欲更接近真理一点)。有求就有得失荣辱之患·就有佛经所说的"求不得苦"的哀伤·真正学佛之人认为立身处世只是随缘度日以销旧业·而不作"求不得"之求。
先生您的文章中讲"无欲望就没有了人生"·这在佛法中不作如是观·试作浅释: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放大(倒置或者反诘)·如果没有了人生是不是可以说无欲了呢?"无人生"?怎么会呢?但这其实已演变为前面说到过的那个佛经中常说的"无我"的话题·可惜佛经中并没有说透·佛经中有一个箭喻,说一个人中了箭·是先问箭从何来呢还是先拔箭疗伤?然后就又转回去讲"如何离苦得乐"(拔箭去了)。也就是说迴避了这个问题·当然从佛佗的角度(认识论?)去理解·拔箭疗伤、离苦得乐才是要紧的·然而从学术的角度讲·箭从何来仍然不失为一个大问题。否则难免又中箭·当然·佛法很慈悲·并不要求人们只能中一次箭·所以佛的戒律(真正的戒律)不是很严·佛佗有名的弟子阿难都曾被色相所迷·乐不思归·惹得佛佗使神通力开悟其本性方得召回·尽管佛佗乐于为人拔箭疗伤·但窃以为自觉地认知真理是十分重要的·否则如何达到佛所云"即心是佛"、"人人皆是佛"的境界?对人生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对世界的态度·<中阿含经>中一个叫鬘童子的向如来提出了几个问题,译出来是:世界是永恒存在的吗?世界是不断变化的吗?世界有边际吗?世界无边际吗?命与身体是等同的吗?命与身体是不等同的吗?如来有命终吗?如来无命终吗?如来既不是有命终又不是无命终吗?看,这个鬘童子连问话都有"一桶水"的调调了·但这决非顾亭林先生所认为的浅薄无知,而是一种绝妙的认识论,特别是后三句简直是无漏绝问,我猜想这是为了逼使佛佗正面回荅问题,然而对这些问题,佛佗始终以"无记"、"是无记"、"我所不记"来回答·按佛法的思维方式和表达习惯,无记不是无判断,而是不作判断·或者用术语讲是"否定作判断,也否定否定作判断本身"。因为这是一个属于无为法的東西、是真如,对于真如,佛法始终坚持需要个人的领会与修証,因为说出来的都是第二义、充其量是第一近似义。所以才有玄奘大师那个"冷暖自知"的话头。换个角度看,也就是爱因斯坦所认为的:这种宇宙规则即使能夠描述也是不能为我们所不能了解的。或者我们干脆用周星驰的话语说:以我们的智慧,可能佛佗认为很难跟我们讲清楚。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所以我们说,其实并非无欲并非无人生;但又并非无无欲并非无无人生,就看你如何看用什么角度看在什么层面上看。我不知道在认识上没有作一致的皈依时应如何说明这个问题?其实类似的问题在历史上各种学人智士也曾无数次同样地诘问过各代大师。故而我把这个问题列为问题之二,与前面的"空"及后面的"人生取向"并列,并对此尝试作出解释:我们这个气象万千的、喧闹的、众生芸芸的人生世界岂能说没有呢?我们的喜怒哀乐岂能说没有呢?但在宇宙飞船上呆着的人放眼环宇 ,感叹地球之小,感受宇宙的荒茫与静寂。但若有一天科学更为进步、这飞船(或者不要飞船的人自已﹞更远离地球飘游出去时、会不会直到视地球如一微尘?直至看不见(没有?)试问,有了这个概念的人拉开窗帘让一缕阳光射入,凝视那光柱中上下飘浮的微尘时,可曾想过这当中会有什么?感受生老病死的生命载体?茲生修竹茂林的大地?
所以实际上精于佛法者对眼前一切并非看成无、而是看淡、看作梦幻泡影。因为他知道自已不过一微尘、世界不过一微尘、他渴望归回那寂灭的真如、到达如来离世时所说的"常、乐、我、静"的状态。你一定注意到了佛说了一辈子的"空、非空"、"有、非有",最终却说常乐我静,而这四个字的意思明白是"有"!是的,是"有"但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有"、而是那"如如不动"的真如境界。
(三)佛法是一种消极的人生取向吗?
回答是否定的。首先为了忠于自已的认识论,我得套一句:什么是消极?即非消极、是名消极。再则,正如南怀瑾先生所说,我们赤手空拳来到人世、本来一无所有。长大成人、吃的穿的所有一切无不是众生、国家、父母、师友给予的恩惠、只有我负人并无别人负我、故而应该为世为人、济世利物。这也是大乘佛法首重"布施"而有别于小乘佛法首重"戒"的要旨所在。当然我不否定有的学佛人有消极的人生取向。对照近代人学佛法重悟而不重行持修证的景况、达摩大师遗语不幸而言中:"吾灭后二百年,衣止不传,法周沙界,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说理者多、通理者少。"令人扼腕、但这决非佛法所推崇、不能不知。
壬。佛法是导引人类登菩提岸的般若智慧(般若波罗蜜)
精于佛法而诠释世界、认识自我,是十分有意思的人生体验,有助于人生观脱胎换骨的转变。西游记里说悟空听菩提祖师说法、听到妙处不由"抓耳挠腮、眉花眼笑"忍不住手舞足蹈、这是对无为法的修証结果。
癸。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金刚经)
真正的佛法是没有定法的。非要拜佛不可、非要吃素不可、非要无欲、非要空,则皆因成了定法而非佛法。真正的智慧是超越智慧本身的智慧。智慧的极点就是没有智慧,大智若愚、归回平淡。所以我以学佛法就是学做人的观点来作一个非学术性(即学术性、是名非学术性)的平淡的回归。
敬录一本<园觉经>注讲得出神入化的憨山(德清)大师的醒世歌作为文章的结尾:
红尘白浪两茫茫、忍辱柔和是妙方
到处随缘延岁月、终身安份度时光
休将自己心田昧、莫把他人过失扬
谨慎应酬无懊恼、耐烦作事好商量
从来硬弩弦先断、每見钢刀口易伤
惹祸只因闲口舌、招愆多为狠心肠
是非不必争人我、彼此何须论短长
世事由来多缺陷、幻躯焉得免无常
吃些亏处原无碍、退让三分也不妨
春日才看扬柳绿、秋风又見菊花黄
荣华终是三更梦、富贵还同九月霜
老病死生谁替得、酸甜苦辣自承当
人从巧计誇伶俐、天自从容定主张
谄曲贪瞋墮地獄、公平正直即天堂
麝因香重身先死、蚕为丝多命早亡
一剂养神平胃散、两鍾和气二陳汤
生前枉费心千万、死后空持手一双
悲欢离合朝朝闹、寿夭穷通日日忙
休得争强来斗胜、百年浑是戏文场
顷刻一声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
五十九年非 于一九九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