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版《牡丹亭》

精华版《牡丹亭》

14-10-31 09:46:15, 分类: 洞天清禄, 无声不歌,无动不舞

  汤显祖的《牡丹亭》,全本55折,如果毫不删减地演下来,估计起码得唱上三天三夜。家班名担堂会的时代早已不再,如今连看三晚的全本(上、中、下三本)青春版白牡丹都已成了奢侈。于是有了各种删节版的《牡丹亭》:号称全本的苏昆青春版白牡丹27折,中日版的玉牡丹(坂东玉三郎饰杜丽娘)6折(《游园》、《惊梦》、《写真》、《离魂》、《幽媾》、《回生),浙昆的厅堂版8折,还有江苏省昆的精华版13折。

  有幸看了诸多版本的《牡丹亭》,比较起来,省昆的精华版从“闺塾”演到“回生”,13折戏删选得的确很精到,兼顾了审美、生趣和情节。演员阵容也够得上“精华”:三位梅花奖得主石小梅、孔爱萍和李鸿良分别出演柳梦梅、杜丽娘和石道姑;连只有几分钟戏的郭驼都有昆净名家赵坚登场;春香和花郎,不管戏多戏少,演得都很到位。

  先说孔爱萍的杜丽娘,气质典丽,扮相尤佳,声腔华丽,身段优美,委婉含蓄的风格,总体上听来还是我熟悉的苏昆这一路的,但是细观她的手眼身法,却和张继青先生教出来的沈丰英大不相同。说起来,张继青也是孔爱萍的师父之一(巧的是,她的三位师父都是张姓昆曲名家:张娴、张洵澎、张继青),但是孔的开蒙师父是张娴(周传瑛的夫人)。这次在杭州剧院精华版的演出,她算是深情回报浙江的恩师,基本是承袭了张娴的手眼身法,那个频繁使用的食指的手势看起来很特别,以前倒是没见别人用过。我还注意到她有很多半蹲的姿势,演起来很容易吃力不讨好。孔爱萍自言她的师父张继青最擅长用声音来塑造人物,但遗憾的是她自己的嗓音虽靓丽,却少了些特征、个性和塑造力。第一晚上本的演出,我对孔爱萍印象最深的是她的出场:“一到‘九龙口’就要让人知道你是什么人物”,她在出场时的细腻表演,的确是贴近了师父张洵澎的教诲。对比沈丰英,孔爱萍的《离魂》一折唱得特别凄婉细腻深情,让人看到思病中的杜丽娘和游园时完全不同的情态。还有《冥判》、《幽媾》等折,身段步法都很见功夫,那步履轻邈飘忽,令人感觉不到杜丽娘在行走,仿佛台上真的飘曳着一个痴情少女的幽魂。

  三年前,也是在杭州剧院,周传瑛先生百年诞辰的纪念专场,我看了石小梅先生的《白罗衫 看状》,当时对她扮小生的清刚之气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回,石小梅让我看到了一个做表最具阳刚之美的柳梦梅,如此丰神俊朗、飘逸峭拔的巾生,让人不能不爱,但在拾画叫画时柳梦梅的痴憨一面,还是青春版的俞玖林表现更胜一筹。观石小梅的表演,强烈感觉到她在台上的“稳”和“定”(这可是一位年逾65的老太太啊),那气场强得不用开嗓都能摄人心魄,足见她的开蒙师父沈传芷给她“上规矩”上得好。在师父的桌台前,将一首曲子的板眼几百遍地拍下来,“手板”才会刻在心里,变成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心板”。石小梅的唱,口劲足,咬字清脆,行腔有很强的顿挫感,初听还有点不习惯,因为有太多的“断”,但其实这是非常讲究的吐字归韵带来的。我想,这应是她的师父沈传芷嫡传的唱法,因为我感觉其念唱保留了鲜明的吴音特色,唱入声字必断。说起昆曲的吐字归韵,昆曲的艺人们都自称他们唱念的是“中州韵”,但其实这是一种极为笼统的称法,虽然各地的唱念都很大程度地受周德清《中原音韵》的影响,但所谓“中州韵”并不是《中原音韵》或《中州乐府音韵类编》(元 卓从之)等某一韵书所确定的具体语音和字读。各地的“中州韵”都不同程度地带有了地域方言的特色。比如苏昆的“中州韵”,就是明显带有苏州方言特点的。目前六大昆剧团中,唯苏昆和江苏省昆其唱念还保留着唱入字必断的吴音特色,其他的南昆(如浙昆、上昆)唱入声字往往不断,而北昆的唱念则如同京剧了。

  和孔爱萍一样,石小梅也有三个在昆曲界赫赫有名的师父:沈传芷、周传瑛、俞振飞。我有幸看了沈传芷嫡传她的《牡丹亭》、周传瑛亲授她的《白罗衫 看状》,虽然无缘看俞先生教她的那出《荆钗记 见娘》,但我却从石小梅唱的柳梦梅身上,听到了酷似昆曲界泰斗俞振飞的笑声。

  顺便再说一下李鸿良扮的石道姑。以前看青春版牡丹亭,陶红珍饰的石道姑,已经让我觉得很出彩了,如今看李鸿良在《道觋》一折中登场,才知此角儿真有戏可演(可六旦,可净丑),颇有点技压群芳的意思。

  精华版的舞美比较简洁,服装淡雅清秀,基本还是一桌两椅(有点明式家具的味道)的传统格局,较为独特的是检场。每当场景变换撤换道具时,并不拉上检场幕布,而是让后场灯光稍暗或基本暗场,观众隐约可看见三四个检场人上台。他们身着长衫,举步沉稳,虽然看不到他们的面貌,却能清晰地感到他们的步态和气度。这几位检场人并不参与剧情,却营造着场上的气氛。他们沉稳的步态透着一丝不苟的精神,让人感慨:中国传统文化的匠人精神似乎在古老的戏曲程式和传统中依稀保留着。

  回顾这些年我看过的昆曲现场,除了第五届梅花奖得主王奉梅的现场与我无缘,其他诸多的名家,我都已有幸亲睹了他们的风采。谨列下这些名家的名单,为他们对昆曲做出的贡献,致以深深的敬意。

1984 (第一届)张继青
1985 (第二届)侯少奎
1986 (第三届)汪世瑜、梁谷音、林为林
1987 (第四届)计镇华、蔡正仁、岳美缇
1988 (第五届)石小梅
1990 张静娴
1991 胡锦芳
1995 张志红
2000 史红梅
2007 沈丰英、俞玖林
2009 孔爱萍
2011 李鸿良

2014.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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