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不如怀念

相见不如怀念

14-05-17 04:29:35, 分类: 繁弦既抑,雅韵乃扬, 音乐家

  他属于三个民族:波兰给了他骑士的灵魂和苦难的记忆,法兰西给了他魅力,德国给了他浪漫主义……他不是波兰人,也不是法国人和德国人——他的出身更高,他真正的故乡是莫扎特们、拉斐尔们、歌德们的故乡,是梦想和诗的奇迹的国土……

                             ——海涅


  第一次听到Halina弹奏的肖邦波兰舞曲时,我就被迷住了。那种晶莹的颗粒感,要一个怎样一尘不染的心才弹奏得出?雨滴一样的音符,纯净而透明,好像来自天上的泪水,当她们被轻盈的手指织成雨幕,便滋长出一种无限的愁绪,无处不在——故地和他乡,过去和未来。在我为数众多的肖邦音乐的唱片中,这是令我最为倾心的一张。不是鲁宾斯坦,不是科尔托,不是李帕蒂,不是米凯兰杰利,不是傅聪——不是我热爱的肖邦演奏者中的任何一个,而是Halina Czerny-Stefańska,一个波兰女钢琴家弹奏的波兰舞曲(Polonezy,波洛涅兹)。

  这张唱片是我一个乐迷朋友的馈赠。他曾和我说起过它的特殊来历:多年前,他的一个学生将要去华沙时,问要带点什么,回答自然是“Chopin”(肖邦)。当这位从不聆听古典音乐的学生光顾唱片店时,面对琳琅满目的Chopin版本,竟然有点茫然无措。好在女店员很快明白了他的来意,并推荐了这套波兰舞曲。见我如此珍爱这套唱片,朋友慨然相赠,而我不忍夺爱,便只留下了其中的一张。唱片封面的设计极有个性而不俗:简洁的纯白底色上印着Polonezy的乐谱片段,中间嵌入了清俊而忧郁的肖邦画像,很好地吻合了带着精致白手套出入“奥尔良公寓”艺术沙龙的作曲家气质。我很惊诧华沙唱片店的女店员没有推荐最权威的那些肖邦的演奏家,而是选择了不太为人所知的Halina。我猜想这一方面是源于她个人的音乐修养,另一方面可能是她更愿意选择波兰的唱片公司(Polskie Nagrania)出品的波兰人弹奏的肖邦。女钢琴家Halina Czerny-Stefańska在许多人眼中可谓名不见经传,但其实她曾获得过第四届肖邦钢琴大赛冠军及最佳玛祖卡(Mazurka)奖,是科尔托的学生。十多年前,我很偶然地在一期《音乐爱好者》中看到她刚过世的消息,心中颇有一丝怅然若失之感。

  那种看似柔软轻盈,实则深长坚韧的特质,我在阿图尔 鲁宾斯坦(Artur Rubinstein)弹奏的肖邦中(比如OP.22自然的行板和辉煌的波洛涅兹),也能深深体会到。当我读到波兰人雅 伊瓦什凯维奇的《肖邦故园》,又依稀与这似曾相识的面容重逢时,我忽然意识到,他们与Czerny-Stefańska,甚至与那位唱片店的女店员身上都共存的一种东西。那是波兰人身上独有的某种东西,它在肖邦的音乐中,尤其是在极具波兰民族个性的波洛涅兹和玛祖卡中,体现得最为充分、最为彻底。

  李斯特的情人玛丽 德阿古伯爵夫人(Marie d’Agoult)曾对肖邦的音乐有一个很奇特的描述:有如精雕细磨的大理石骨灰匣中的无名骨灰一般。她很好奇地想知道这非凡的、深邃的、忧郁又沉静的情感来自何处,肖邦回答她的是一句波兰语:“żal”——这是唯有一个波兰人的心灵土壤才能滋长出来的东西,它包含了这个民族在流亡中深沉的痛苦所激起的全方位的情感。它不能简单地被翻译为乡愁、悲伤、痛苦、渴望、抑郁、忧愁、烦闷、悔恨、抗议、屈辱、愤怒……你无法在另一个民族的语言中找到一个可以替代的同义词。它不仅是由音乐或诗歌唤起的情绪,也是思想状态和审美方式,甚至是一种精神境界和对待生命的态度。也许它看起来是哀伤的,但却是一种深沉的、朦胧的、集体的情感,而非一个人的忧伤。

  1831年9月,21岁的肖邦踏上了法兰西的土地,此后他再也没有返回过波兰;与之惊人相似却又相反的是——他的父亲尼古拉斯 肖邦在16岁时(1787年)离开法国移居波兰,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直到1844年)再也没有返回法国。在肖邦离开波兰的日子里,父子俩人一直保持通信。父亲寄自华沙的信,用的是法语;儿子寄自巴黎的信,却始终坚持用波兰语。作为一个极度热情的波兰爱国者,肖邦在长长的流亡生涯中,却不愿再看一眼他热爱的故土,这种矛盾的双重性颇有点令人费解。1849年,依照肖邦临终前的嘱托,他的心脏与遗体分离,由姊姊路德维卡用酒精瓶带回了华沙;而19年前,肖邦告别华沙时曾随身携带了一钵波兰的泥土。不仅仅是这些听起来令人动容的事件,我们从肖邦的音乐里,更深地感受到了他对故国的眷恋。无论是波洛涅兹、玛祖卡,还是叙事曲,它们都带有着最鲜明深刻的波兰民族的印记。然而19年中,如同肖邦自己所言,就像是一个不幸双目失明的玛祖尔人,他只能在梦寐中回忆玛祖尔乡间的舞蹈,谛听篱边村姑的玛祖卡歌声。多少次,黑白键上奏响的玛祖卡把肖邦带回到华沙郊外,他仿佛又和亲爱的姊姊走在了热那佐瓦 沃拉农庄的垂柳小径上。1830年秋日的那次与故园的永诀,是那样深刻地印在了肖邦的脑海里,以至于学生古特曼弹奏《E大调(旋律)练习曲》(离别曲)的时候,他会禁不住伸出手臂,紧握双手叫道:“啊,我的祖国!”

  1830年11月29日,反抗沙皇的华沙民族起义爆发之时,肖邦与同伴泰厄斯的欧洲之旅正进行到了维也纳,他没有像好友那样立刻回国,而是选择了继续留在另一个世界。第二年的七月,持俄国护照的肖邦离开了维也纳,途经德奥,前往法兰西。在当时特殊而动荡的时局下,他是以“借道巴黎”的名义才申请到了签证。9月8日,华沙沦陷,在斯图加特获悉起义失败的肖邦,在日记中抒写下他的痛苦、悲愤和绝望。人们推测(或者宁愿相信),是肖邦脆弱的健康妨碍了他回国为独立而战。无法像好友那样操起来福枪,肖邦只能在给友人的信中慷慨地惊呼“你要去参战了——为何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为何我不能做一名鼓手!”或是“在钢琴上大发雷霆”,宣泄愤懑。我们有理由相信,肖邦日后著名的作品《革命练习曲》,其构思盖由此而起。正是在这样一个悲剧性的日子,肖邦“决定彻底投身另一个世界”,开始了他后半生的流亡生涯。

  尽管,怀着一腔热血和炽热之心却选择离开祖国是极其矛盾的,但肖邦日后在音乐上的作为,却使他成了一名真正为民族独立而战的“鼓手”。一首首气质庄严的波洛涅兹,充满着尚武民族的英雄气概,彰显了骑士般勇武强韧的力量,描绘着波兰胜利凯旋的景象,震撼了一代代波兰爱国者的心。在肖邦死后近一百年,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遭到史无前例的蹂躏的那一刻,A大调军队波洛涅兹(OP.40)成了一个个饱受摧残的心灵对武装和斗志最强劲的呼唤。“藏在鲜花丛中的大炮”——舒曼对肖邦朴素的玛祖卡旋律的预言,在此时获得了最真实的应验。还记得二战题材的电影《钢琴师》中,那位已被数月的饥饿和精神磨难摧折得奄奄一息的犹太钢琴家,在纳粹军官面前依然能秉持着波兰人的自尊和骄傲,集聚起他所有的力量,弹奏了一首完整的肖邦叙事曲(Ballade)。他选择的是心目中最具有民族精神的音乐,来对抗异族的霸悍与残暴。犹太钢琴家深渊一般的痛苦,饱受折磨的高贵,悲剧性的庄严,甚至深深震颤了纳粹军官的心。在不超过十分钟的篇幅里,竟然容纳进如此之多的波兰元素及一个艺术家的独创性——最朴素的叙事、最深刻的抒情、最戏剧性的结构、最民族性的风格。这几乎就是一首热切追忆往昔光辉、梦想未来荣耀的新的波兰“杜马”(Duma,十六世纪波兰民间悼念爱国英雄的叙事诗)!肖邦以他独创的音乐形式,做了与他的波兰同胞——诗人亚当 密茨凯维支(Adam Mickiewicz)同样伟大的事情。

  肖邦把自己当做一个政治流亡者。19年的流亡生涯,肖邦选择不再踏上波兰的土地,显然不是一时之念。外表优雅、矜持、高贵的天才艺术家肖邦,自从来到巴黎,很快就融入到了法国甚至整个欧洲的文化精英圈子中。这里,有奉他为上宾的文化沙龙,有众多热爱和赞赏他才华的艺术名流,有无数他赖以获得经济来源的贵族学生,有他崇尚的精雅体面的生活方式……很难想象,肖邦能放弃这一切,回到那个支离破碎的波兰,那个被异族统治而失掉自己的名字、语言和宗教的波兰;更难想象,肖邦愿将自己天才的演奏和创作,囿于一个远离欧洲文化艺术精英的华沙。“相见不如怀念”——肖邦选择了永远的思念,永远的缅怀,永远的回忆,永远的哀痛,永远的向往。一生眷爱波兰的肖邦,大概在密茨凯维支的诗歌里找到了深刻的共鸣:

  “有一个我想象中的祖国,
  那里有无数赤热的心——我的同胞,
  这个国家比我眼前的国家更为美丽,
  这个家庭比我所有的亲人更可眷爱。”

  也许,背井离乡更加助长了这个艺术家的想象力。无论巴黎的生活如何精致优雅,无论巴黎的沙龙如何浪漫高贵,肖邦隐秘的波兰人格,总在他的音乐中清晰地显现。“当我思考我自己,我感觉到意识留给我的往往是“żal”(肖邦给好友泰厄斯的信)。在异国流亡的后半生,肖邦不是在对抗着“żal”,就是让“żal”成为了自己。与其说是肖邦恋上了巴黎的生活方式,毋宁说是他爱上了流亡在外的波兰人独有的“żal”的情感特质。是故乡的玛祖卡和波洛涅兹滋养了他,给了他灵感和激情,而他写下的那些浸透了“乡愁”的玛祖卡和波洛涅兹,又引领他真正回到了故土,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叫做热拉佐瓦 沃拉的村庄,仿佛从不曾与她分离。

2014.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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