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晶

晓晶

05-06-11 03:33:22, 分类: REVERIE OF THE YOUNG
             晓 晶

  我至今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晓晶初来我们附中文科班的情景......

  那天班主任老师对我们说来了位新同学。她梳一根长的麻花辫,着毛衣长裤,除了辫子上的一个素色的手绢,再没有任何其他的服饰。看着她缓步走进教室,大家都没有出声,也许是被她的美丽暗暗震惊了。不是漂亮,是美丽--是那种隶属江南的带着古典气息的美。打量她的时候,我大脑里贮存着的那些古诗词的只言片语开始活跃起来,什么陌上采桑,芙蓉采莲之类。这位新同学看上去很朴素也很沉静,朴素得就像她辫子上的那个手绢,她似乎意识不到自己的美。那件黄色的毛衣,是很老成的那种黄,非常别致也非常好看,以至于多年之后我还想着也织一件同款同色的毛衣。

  不多久,就有不少女生开始向我私下贬低她的美丽了。我觉得她们那些挑刺的话很刻薄也很可笑:如果我长得不够美,就连别人的美也欣赏不了吗?也许晓晶早就习惯了这些,她性格很内敛,甚至有些落落寡合。那时她的功课不是很突出,和我常来常往的那个同学圈子保持着距离。可是有一天,我和她同时被体育老师罚下课堂。从同被老师冷落的一对到相识恨晚的朋友,我们只用了不到一堂课的时间。从那以后,我们放学常常一起回家,多半是去她家做功课,然后聊我们的共同爱好:音乐。那时我们俩最爱看赵鑫珊谈艺术和哲学的散文(看来人的成长的确有个过程,现在赵的“大作”我是怎么也读不下去了),读到有共鸣之处就开始兴奋地谈论个没完。

  晓晶擅长舞蹈,这在她来我们班不久就被众人所知。那是在班级的一次联欢会上,晓晶表演的节目是独舞。说实话我对这个节目的期待并不高,我是文娱委员,预先知道是晓晶自编的舞蹈,再说我实在想不出用《十五的月亮》这样的曲子能跳出什么来。联欢会的场地是课桌围成一圈的教室,可是就在这样一个最简陋的甚至不能叫做舞台的狭小空间,我欣赏到了可以称作艺术的舞蹈。在如此熟悉的同学面前,晓晶没有丝毫的羞涩和拘谨,只有完全投入的对艺术的痴迷。我强烈地感到她的每一个肢体语言都融入了深深的情感。同学们和我一样的吃惊,这从他们无比热烈而持久的掌声中能感觉得到。

  另一次记忆深刻的对晓晶的刮目相看是高三临毕业的时候。那次学校组织了一场篝火晚会,挺隆重的,连电视台也惊动了。晓晶是晚会的主持人并担纲了一个演讲节目。在台上,她那情感充沛、才华横溢的表演让我这个与她最亲密的朋友都认不出了。

  晓晶真是一个不爱炫、不自恃的人。我是在上了大学很久之后才知她曾是杭州中学生歌舞团的成员,原来她在舞蹈方面所受的一直是职业的训练,而且她来杭州之前是台州音协成员,学过正统的民族唱法。这真让我汗颜,因为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在唱歌方面有专长的人呢。


  高中快毕业时,我开始用海鸥205相机学拍照,所拍的第一卷黑白胶片便是以晓晶为模特。晓晶作为舞蹈演员在镜头前的放松自然,还有她对形式美的敏感和创造力,无一不是一个好模特所难能可贵的。尤其是她浓郁的江南气质,时而忧伤的眼神,使我的照片别有一番韵味和特质。

  再一次给晓晶拍照竟然是四年后的事情了。大学已读到四年级,晓晶仔细斟酌了一番之后提出给她拍一卷彩色照片。这在当时还是要下很大决心的,因为彩色胶片和冲印费都很贵。一卷柯达100的胶卷,以我上胶卷的经验最多能拍摄39张,可我足足拍了三天。除了一两张曝光略有不足外,张张都很美。其实我那时的拍摄技术不过尔尔,设备的局限更不用说。我说美是因为所拍的人物美--那是不可倒流回去的青春之美啊!

  我喜欢给晓晶拍照,有她在画面中,我的拍摄水平能超常数倍地发挥,简直带有点艺术创作的味道了。晓晶也喜欢我做她的摄影师,因为她在我的镜头下能最自然放松地展现她的美质。三天的时间非常充裕,我们精心设计了许多场景,考虑了景致,人物姿态,服饰甚至发型。我们去了苏堤,植物园,孤山,太子湾,还有离家不远的苇丛和菜园......也许是多年的艺术熏陶,晓晶迸发出的创作灵感常常让我自叹弗如。身着鹅黄色连衣裙的晓晶,在植物园的一棵棕榈树下,突然腰肢轻扭,裙摆漾开--我几乎要被这完美的色调和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感动了--我拍下了一静一动的两张:一个镜头定格在她恬静地在树下读书的画面,另一个则抓住了她一个裙裾摆动的舞蹈性动作。那时我们都住在杭州城近西郊的地段,从我家到她家的路上,有一片尚未被征用的农田,我们最后的几张胶片就是在那里拍的。晓晶换上宽吊带田园色调的花布裙,走在田埂上,突发其想地摘下田边的一大片芋叶,顶在头上......那一刻的云淡风清,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草帽下斑驳的光影......都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毕业后没多久,我只身跑去了珠海体验所谓不平凡的人生,晓晶则随男友去了泉州华侨大学教书。在打长途电话还很奢侈的年月里,书信是我们唯一的通讯方式。生活始终喧躁动荡,我们的交往淡如水却日见深。我渐渐明白了什么是桃花潭水的友情。见面虽然不易,好在我们父母家仍在杭州,同回杭州探望父母的日子也是我们相聚的日子。相约的地点总在我们最最怀念的地方:老浙大西溪路的后门口。

  时常回想起望湖楼那个风雨凄迷的下午。素来热闹的望湖楼因为不宜的天气异常清冷。环顾一下四周,我们竟是整个茶楼唯一的一桌客人。一条曲折的长廊,两杯清清的龙井,廊外冷冷飘散着的雨丝,伴了我们整整一个下午。每次的相见都忍不住回头细数分别的日子......这中间我们又经历了多少故事,多少快乐和忧伤,个中波折又岂是言语能相诉?脉脉不得语中,相聚的暖意驱散着廊外风雨的凄迷。望湖楼外,没有翻墨遮山的黑云,只有舟粒似在湖上凝神静思......不见浪涌,不见微澜,只有一色的水连天。


  随之而来的是更长更远的分离,晓晶考托福去了北美,读了学位之后成了加拿大移民。时常忆起我们还在中学时晓晶和我说过的一句话:“相遇的人不相识,相识的人不相知,相知的人不相聚。”那时我们并没有经历太多的世事,却已经在感慨聚散的无奈了。如今面对我们之间更难逾越时空距离,倒可以做出一个安然若素的姿态。这到底是一种更深的无奈还是达观?

  这距离让我们一度失掉了联系,好在心的距离始终如一。当我们再次相逢,晓晶看到的是我写在博客LOGO上灿烂的笑容。我们欣喜,我们激动,杳无音讯几年我们竟以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重逢。可是随即我了解到的却是她颇让人担忧的近况,天各一方使我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无能为力。我陷入深深的悲哀,因为我的爱莫能助,直到我听到她终于在电话里和我谈论将来。晓晶的英文非常出色,像她这样既有学位又没有语言障碍的移民,本可以找到收入不菲的被人艳羡的工作。可是她常和我说起这些年在国外的最大收获不是英文而是一种全新的教学理念及实践。她一直梦想着在不久的将来能回国实施这种全新的教育模式。“国外的孩子实在是太幸福了!比照国内饱受教育体制之苦的孩子,他们简直像是活在天堂。我认为把我学到的东西带回到国内要比留在这里有价值有意义得多。”她在电话里这样和我说。我深知她这项计划的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力量。可是现在我愿意时常想像我们的那个合作计划,不管那将是一个小小的学堂还是一个成规模的学校,我都相信它将给我们的人生带来莫大的欣喜和慰籍。


  这个时代总在悄悄拿走你很多东西,可是它也会在你不经意时给你一些补偿。就像网络消耗掉你难以计数的宝贵时间,但它也给了你无穷的意外和惊喜;就像你每天因为读博客失掉了一卷在手的闲静时,又发现博客带你找到了另一个精神家园。对生活,我们能抱怨的当然很多,但我们不能丧失的是幻想和希望的能力。

  时光流水般走过,那个云淡风清的日子一晃已经十五年......我画下一串晶莹的水滴,那是你的泪,我的泪,让她们也被这时光流水轻轻带走......

2005.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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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Trackbacks, Pingbacks:

知道是谁了。:)“相遇的人不相识,相识的人不相知,相知的人不相聚”,也是参透的明言。
05-06-11 @ 04:04
在你的博客里看到过她的美丽,今天读了你们的故事,更是一种出尘的美丽。
05-06-11 @ 04:07
十一,这话的原句是这样的:“相遇的人不相识,相识的人不相知,相知的人不相遇”。。。似乎更有参透的意味。
05-06-11 @ 04:16
荔子,我们的故事本来可写的更多,只可惜我笔力不逮。
05-06-11 @ 04:19
评论源自: glor990
最大的心愿是你们那个伟大的教育计划能成为现实,我想一定可以的!
05-06-11 @ 07:37
评论源自: glor990
最大的心愿是你们那个伟大的教育计划能成为现实,我想一定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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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06-11 @ 07:50
评论源自: 麦子
这个故事终于有了后续,也该值得庆幸。
05-06-11 @ 08:51
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朋友
05-06-11 @ 10:57
很感动,我怎么没找到她的照片?
05-06-11 @ 16:59
麦子,我写下一些过去的点滴,希望给处在艰难中的朋友一些慰藉,一些鼓励。
05-06-11 @ 17:37
评论源自: 薇 · http://www.westca.com/blogs/blog_wei.php
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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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05-06-11 @ 17:45
评论源自: 草梅 · http://www.westca.com/blogs/blog_CAOMEI/index.html
很感动,我怎么没找到她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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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梅,过去给她拍照片我只留了一些黑白的,没有扫描。
05-06-11 @ 17:48
评论源自: 薇 · http://www.westca.com/blogs/blog_wei.php
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朋友
05-06-11 @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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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那我是........人,呵呵
05-06-11 @ 19:23
茗禅:你那里本来就有办学的底蕴,当年有"北南开南春晖"一说,"红树青山白马湖"边的春晖中学更是吸引了朱自清、丰子恺、夏丏尊、经亨颐、朱光潜、李叔同等人的住教.昔人往矣,不过你们的计划真的很让人动心,希望能够付诸实施!
另:俺替俺还有小明先报个名,估计教那些小朋友如何玩的开心这事,俺俩都挺擅长!
05-06-11 @ 19:45
对于能看到她的照片,俺有些神往……
05-06-11 @ 21:28
评论源自: 行歌
感动啊。

你们要是办学校了,俺回来给你们看门行吗?俺态度很好的,哈哈
05-06-11 @ 22:07
评论源自: 愚公 · http://www.westca.com/blogs/blog_u1675.php
评论源自: 薇 · http://www.westca.com/blogs/blog_wei.php
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朋友
05-06-11 @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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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那我是........人,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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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高人。
05-06-12 @ 07:46
子非鱼,今天我乘火车路过上虞,不由得想起你这段回帖......如今我们已经远离那个星河灿烂的人文时代了。春辉精神今安在?还有谁能做出肯定和乐观的回答呢?

不过你和小明是定受孩子们欢迎的。:)
05-06-12 @ 08:08
午猫,我们都今非昔比了。。。
05-06-12 @ 08:10
行歌,你争取一下西方音乐史吧。
05-06-12 @ 08:12
评论源自: jonathan
茗禅同学应该听取群众们的呼声,照片是一定要放上来的。 :)

很喜欢你这篇文字。如果我一时间还没有写第一炉香的话,会找一篇以前写的回忆朋友的文章作为唱和。
05-06-12 @ 21:57
Jonathan,留点儿想象不好吗...?

唱和的文章赶快贴上来!:)
05-06-12 @ 23:28
评论源自: 方言
玉带晴虹望雁阵,断桥风荷送斜阳。六吊桥、山外山、西溪路,灵峰脚下的学生岁月都被你唤回来了:)。。山水、青春,已难释怀,更有茗禅浅吟一曲悠远情愫、甘纯且历久犹新。好茶,亦是好酒:)
05-06-14 @ 22:56
方言的溢美之词,听着欲醉.....:)
杭州啊杭州,有关她的文字,是我最想写也是最最写不出的......
05-06-15 @ 23:01
评论源自: 方言
是啊,许多次都是走回玉泉。那些年喜欢六公园到锦带桥一段的夕阳,湖光山色瞬间的幻变让人感动。而且,似乎几步已经走出了城市,喧哗成为隔岸,浮躁亦行益远,黄昏的雁阵也让你放慢脚步。现在想来,真有些奢侈。。。
05-06-16 @ 03:06
方言的一句“玉带晴虹望雁阵,断桥风荷送斜阳”引得我又读了一遍李叔同《西湖》长短句:

看明湖一碧,六桥锁烟水。
塔影参差,有画船自来去。
垂杨柳两行,绿染长堤。
飏晴风,又笛韵悠扬起。

看青山四围高峰南北齐。
山色自空濛,又竹木媚幽姿。
探古洞烟霞,翠扑须眉。
霅暮雨,又钟声林外起。

。。。。。。

这样的湖山,之于一座城市,美得近乎奢侈。。

05-06-16 @ 07:37
勾起了回憶。我的一個朋友小敏跟曉晶很像。
05-06-16 @ 08:46
茗姑娘许久不见,连名字都隐藏起来了,却原来是躲在一隅怀着旧呢。接着晶吧!
05-06-16 @ 17:12
Mary,你的那只猫猫像谁?至少背影有点像我吧?......:)
05-06-16 @ 17:22
老汉,你用的是什么语言?我怎么听不明白?
05-06-16 @ 17:28
评论源自: 闲庭信步 · http:///htsrv/comment_post.php
对生活,我们能抱怨的当然很多,但我们不能丧失的是幻想和希望的能力。
太赞同这句了

确实中国的孩子很辛苦,期待有教育界人士能改善孩子们的环境呢
09-06-25 @ 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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