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初雪后入深山

岁初雪后入深山

12-01-24 13:13:04, 分类: 远游无处不销魂

  除夕的雪,欲落还休,终于没让我们见到期待的雪景。大年初一,太阳时隐时现,但总算是扫除了多日连绵恼人的冬雨。见到阳光,就忍不住想出门,正琢磨着去个什么地方,电话铃声即响,有友意出游,邀我同行。上了友人的车,商量去哪里,我随口道:“天竺。”想着此地向来清静,何时前去都无不可。

  车开进梅灵路,眼前豁然开朗。深青色的茶园连绵至山间,偶见几株老树,或丛立于茶园,或行列于山脚,此刻木叶落尽,清素的枝干,线条遒丽,远观之下,淡褐色泽上又添了几分迷蒙,倒是比其苍郁叶茂时更有一番萧疏散澹的古人山水画意了。更入画的是山色,近处为深黛,渐变为蓝,最远处沐浴在阳光下的山峦,是让人惊艳的蓝——它竟然有点透明——原来那山巅上还积留着前日落下的残雪。

  我正用双目代替镜头摄下这幅冬景图,友人却将车子停在“云栖”的入口。我诧异地问:“我们不去‘天竺’了吗?”友人一愣:“不是你说要来‘云栖竹径’的吗?”我笑了:“你当是‘天有云,竺即竹’啊?一定是你最近一头扎在嵇康阮籍里,满脑子唯有‘竹林’了。”既来之则安之,何况我起先忘记了今天是烧头香的日子,“天竺”一路人必多无疑。

  怎么也没想到刚下过雪的日子,我会走在“云栖竹径”上。一步入这条青石路,寒意阵阵袭来,彻心彻骨。这可真是水向石边流出清、风从竹里过来凉啊。这便是缘吧,大年初一,让我来到这个清凉界,感受一下“云栖梵径”。我们先到的是“洗心亭”和“洗心池”。池水极清,可以想见寒冽的程度。见一人正将头浸入池中,很是佩服,盖因其对亭柱上清人陈灿题的联(“客到洗心亭子坐,顿教尘虑一时湔”)并不苟同,觉得非洗脑不能滤尘。

  “云栖”虽以万杆参天绿竹闻名,但此径并非唯有竹,一路上古木众多,尤其是枫香。道旁不少枫香树下都有树龄的碑记。我们随意走近一棵四五百年的树,试着两人合抱,发现至少要三人才能围住树干。望着它几十米高的树冠,我在想象她深秋时节的模样……这么多古枫香树,想必她们秋霜后的颜色该是无比浓丽绚烂的吧。晚秋的时候,我一定要再来看看她们。

  这一路多的是竹木,还有亭。“三聚亭”,“洗心亭”,“回龙亭”,“双碑亭”,“兜云亭”,“遇雨亭”。每亭必有柱联,但读过也不太能记得。“遇雨亭”与两个皇帝有关,康熙避过雨,乾隆题过联,我也就此多看了两眼:“山深独辟清凉界,竹翠常飞妙鬘云。”——此联刻在“遇雨亭”的柱子上,是乾隆题的。那个“辟”是写做“闢”的,我认的时候还迟疑了一下。看来乾隆的对子比他的诗要好。想起刚才我们走近“舒篁阁”时,只见瓦檐下冰柱晶莹,却闻腊梅缕缕幽香,待寻到屋后那株盛开的腊梅树下,反倒不觉花香了,于是顿感乾隆题云栖寺的一句“风从花里过来香”之妙。当然,楹联乾隆是怎么也写不过张岱的。“说法平台,生公一语石一语;栖真斗室,老僧半间云半间。” 张岱的《赠莲池大师柱对》,论景论诗论禅,都妙境横生。

  记得心茶曾经和我提到过云栖有莲池大师的墓,以前我从没注意过,也许是墓的位置并不起眼。这次我特别留心了一下,发现近云栖寺旧址处有一条岔路,猜想可能是通向那个墓的。返回途中,我们特意绕到那条岔路上,果然见到了莲池大师的墓,不过是九十年代中期两个台湾信徒资助重修的。墓的前方有一块由树木圈围卵石砌起的高地,像是一个平台,不知怎的,看着让人很想在那里停留片刻。友人说,这会是大师说法的地方吗?我站上平台,回望了一眼,发现一束阳光不多不少正好落在墓冢和圆寂塔上。

  莲池大师是明代四大高僧之一,被尊为净宗第八代祖师。我最感兴趣的当是他的《七笔勾》。这七笔中能勾掉几笔,已属不易。不过,勾与不勾,或勾的内容,我都不在意,是否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超然呢?

  我们仍自原路返回,又过“洗心亭”,心里想着莲池大师的《七笔勾》,觉得像是也把头浸过池了。回到家中,看到老树新作,不禁会心一笑。这幅画刚好弥补了我今日未带相机的遗憾:

  “昨日进到深山,看到一池清泉。真想泡在里边,不愿回城过年。”

  http://weibo.com/u/1454064140

2012.1.23



附:

【莲池大师《七笔勾》】

恩重山丘,五鼎三牲未足酬。亲得离尘垢,子道方成就。嗏!出世大因由,凡情怎剖。孝子贤孙,好向真空究。因此把五色封章一笔勾。
凤侣鸾俦,恩爱牵缠何日休?活鬼乔相守,缘尽还分手。嗏!为你两绸缪,披枷带扭,觑破冤家,各自寻门走。因此把鱼水夫妻一笔勾。
身似疮疣,莫为儿孙作远忧。忆昔燕山窦,今日还存否?嗏!毕竟有时休,总归无后。谁识当人,万古常如旧。因此把桂子兰孙一笔勾。
独占鳌头,漫说男儿得意秋。金印悬如斗,声势非常久。嗏!多少枉驰求,童颜皓首。梦觉黄粱,一笑无何有。因此把富贵功名一笔勾。
富比王侯,你道欢时我道愁。求者多生受,得者忧倾覆。嗏!淡饭胜珍馐,衲衣如绣。天地吾庐,大厦何须构。因此把家舍田园一笔勾。
学海长流,文阵光茫射斗牛。百艺丛中走,斗酒诗千首。嗏!锦绣满胸头,何须夸口。生死跟前,半字难相救。因此把盖世文章一笔勾。
夏赏春游,歌舞场中乐事稠,烟雨迷花柳,棋酒娱亲友,嗏!眼底逞风流,苦归身后,可惜光阴,懡(忄+羅)空回首,因此把风月情怀一笔勾。


【“云栖竹径”楹联选】

剪半岑闲云补衲;
留一窗明月谈经。
——佚名题西湖云栖寺

身比闲云,月影溪光堪证性;
心同流水,松声竹色共忘机。
——薛时雨题西湖云栖寺

开净度法门,回头便证三摩地;
登极乐世界,撒手先从七笔勾。
——张啸山题西湖云栖寺

翠滴千竿遮径竹;
寒生六月洗心泉。
——佚名题云栖洗心亭

大道半途,且小休歇去;
灵山有会,不为等闲来。
——佚名题云栖回龙亭


这个帖子的Trackback地址

http://blog.westca.com/htsrv/trackback.php/218538

评论, Trackbacks, Pingbacks:

新年祝福!
12-01-29 @ 01:02

发表评论:


您的邮件地址将不会显示在这个网站上

您的网址将被显示

允许的xhtml标记: <a, strong, em, b, i, del, ins, dfn, code, q, samp, kdb, var, cite, abbr, acronym, sub, sup, dl, ul, ol, li, p, br, bdo, dt, dd>
链接、邮件地址、即时通信帐号将被自动转化。
安全校验码
选项:
(换行变成了 <br />)
(设置Cookie以记住名字,邮件地址和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