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学家高罗佩传》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

11-08-25 10:46:41, 分类: 人生寂寞好读书, 桂雨秋琴馆

  在读《高罗佩传》之前,我以为这位荷兰外交官更像个中国旧时的文人:好抚琴、喜收藏,又擅书能画。其实高罗佩的成就一点也不愧于学者、作家的称号。不要说畅销书《大唐狄公案》既有侦探小说极强的可读性(阿加莎·克里斯蒂也认为该书充满魅力)又不乏学术参考价值(因为书中详细的中国古代生活背景,被美国的著名大学列为了解古代中国的必读书);甚至《秘戏图考》、《中国古代房内考》这两部性学专著,都令性学专家金赛教授颇为看重,以至于强烈要求再版。

  高罗佩的寿命不算长(1910年~1967年),但他却拥有了三个丰富的人生:荷兰人,日本人和中国人。他自己最想做的,该是中国人,而且是一个中国传统的官吏。用这位荷兰汉学家的话来说,是学者型公务员或诗人型公务员——虽然这说法很新鲜,但的确不乏概括性(想想中国隋唐后选拔官吏的科举制吧)。在高罗佩的系列侦探推理小说里,我们看到了他心目中的理想化人物:狄公。

  作为汉学家,高罗佩是“少有的那种善于‘从内部’看中国和体会中国的人物”。的确,他不仅仅具有独特、丰富的汉学修养,更是一个充分地体验了中国人生活的人。他自己这样解释他对中国文化的迷恋:我的前世,一定是一个中国人。中国的书法、诗歌、绘画、篆刻、瓷器、文玩、古琴……他无所不涉。他不仅赞赏中国文人(尤其是明代文人)的生活和艺术趣味,也认同他们尊崇大自然、享受大自然的观念。

  高罗佩是个奇才,也是个乐观、幽默,很有性格魅力的人。他的传记,本可以写得饶有兴味。许是因为两位作者都是外交官和汉学家,这本资料翔实的书写得学者味有余而趣味不足。他们曾是与高罗佩相熟的同僚和好友,况且还有那么多一手资料——高罗佩的自传稿和日记(高罗佩有在口袋笔记本记事的习惯),此书多少能让我们了解到一个天才人物的传奇人生。


  最初知道高罗佩且觉得他很奇,是因为他与古琴之缘。见过一些有关他与古琴的史料的图片:高罗佩亲绘的《叶诗梦小像》,赠查阜西的国画小品,他写的《琴道》一书的英文版封面,他藏书中的《龙吟馆琴谱》,他向关仲航学琴的照片……其中最为有趣的,是1946年高罗佩在北京向一位道士习琴的画面:坐在石凳上的高罗佩,虽着西式衬衫系领带,却摇着一把蒲扇,神色俨然,与抚琴的道长、立于一旁听琴的长衫老人构成了奇妙的和谐。也是在这一年,徐元白在重庆创立了天风琴社。成立雅集的旧照片上,高罗佩在民国范儿十足的众琴人中,鹤立鸡群。

  有关高罗佩与天风琴社的风雅往来,我在这本传记里倒是读到一些有意思的内容。时任荷兰驻重庆使馆一秘的高罗佩,曾笑着对巴克曼(此传记的作者之一)说:“按照自古以来在中国执行的规则,不可以给蛮人弹奏中国古琴,但我说了你是汉学家后,大家同意对你例外对待。”于是巴克曼就这样破例获得了一次参加天风雅集的资格。多年之后,他将那日的听琴所感写在这本书里,我觉得很有意思,特摘于此:

  “我无法听出曲调来。古琴发出的每个音似乎是独立的,似乎产生自己独特的气氛,犹如一首短诗里的松散的词语。有时发出的是同一个声音,但音色或者音质又不一样。起初我觉得自己似乎在聆听只能用显微镜看到的昆虫所发出的声音。一个年轻女士开始唱歌,她的声音很细,音调很高,用的是我们完全不熟悉的一种调性。她的声音很冷漠,对于不了解歌词的人来说,她的歌声丝毫也不动听。另一张古琴响起来了,另一个人开始唱歌,但后来我了解到,多数作品仅仅是为古琴演奏而创作的,不应该带伴唱。高罗佩的古琴也发出非常完美的中国式声音来,行家们聚精会神和尊敬地听了他的演奏。聚会充满了几乎是神圣的气氛。”

  不消说,这显然是一个西方人的口吻,而且一听就是个门外汉说的话,但细细一琢磨,其实巴克曼对古琴的感受,也许和一个中国的门外汉,感受并没有什么不同。至少,以巴克曼的音乐修养,他还能听出古琴的五声音阶与西洋音乐调性的差异,还有古琴“抹挑勾剔”等不同指法带来的音色变化。如此看来,琴,不仅不可以弹给蛮人听,也不可以弹给很多雅士听了(一笑)。

201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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