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之上的天空——《九三年》

暴风雨之上的天空——《九三年》

11-03-16 13:56:50, 分类: 人生寂寞好读书

  能让我手不释卷,却又舍不得太快读完的书,为数自然不多,《九三年》就是这当中的一本。
  
  在这书的第一部读完之前,我隐约觉得,晚年的雨果似乎依然有着“保王党”情结,直到这一部的结尾出现了内战的转折——朗德纳克侯爵下令将蓝军“红帽子营”八十名战俘和两名妇女都枪决,雨果真正的立场才渐渐明晰起来。那个在克莱莫尔号军舰上、在海上,坚毅、镇定、果敢、智慧的朗德纳克,几乎显尽了一个贵族身上可能拥有的优秀品质。我甚至期待着在他偷偷登陆法国几乎陷入绝境后出现有利于他的转机,事实上叫花子泰尔马克的确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

  叫花子泰尔马克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人物。在所有的人都想着怎么相互杀戮的时候,“这个孤独的人却埋头于大自然当中,仿佛沉浸在万物无边的宁静之中,采集草药和植物,只对花儿、飞鸟和星辰感兴趣。”这个叫花子一无所有,对政治和国家大事也没什么见地和思想,在他眼里,“一批人来了,一批人又走了,事变接连发生。而我呢,却始终呆在星星底下。”他救朗德纳克是出于同情和感恩。通缉令上宣布侯爵“不受法律保护”(意即可以不经过判决而处死),泰尔马克为此深感不公:“瞧,这儿有个比我更穷的人。我还有权自由自在地呼吸,他连这点权利也没有。”于是,曾经受过爵爷施舍的叫花子,毫不理会六万法郎的悬赏金,在他的老橡树洞穴里留了侯爵一宿,报答了他。结果,在旺代有着极强号召力的布列塔尼亲王、朗德纳克侯爵,旋即受到叛军拥戴,在埃布昂帕田庄的首战便下令焚烧村庄、屠杀俘虏。“谁救了狼就害了羊。谁治好了秃鹫的翅膀,就得为它的利爪负责。”超然如泰尔马克,也为他的善行导致的恶果而痛苦万分。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对善行的否定,在接下来的革命与叛乱的争斗中,我们也会像泰尔马克那样,看到“暴风雨之上仍有繁星密布的天空”。

  保王党们都认为,冷漠、残酷是他们的领袖应具备的品质。以朗德纳克为首的亲王贵族们,对付国民公会“绝不宽大”的口号是“绝不饶恕”。两个口号,一样的暴力和不宽容。与旺代判军展开殊死搏斗的,是郭万指挥的共和军海岸远征纵队。郭万,朗德纳克侯爵之侄孙,子爵,坚定的共和党人,出色的共和军指挥将领。最后的决战恰恰在郭万家族的古老府邸——像巴士底狱一样坚固的拉图尔格城堡——进行。寡不敌众的侯爵意外地获得秘密通道逃往森林,却终因恻隐心动而毅然返入古堡图书馆,舍身救出三个即将遭到火焚的孩童后甘愿束手就擒。向来只用胳膊去打击敌人、却用心来宽恕敌人的郭万,在朗德纳克将上断头台的前夜,矛盾重重而备受煎熬。仿佛西绪弗斯的石头一再坠落,郭万一次次由那个山巅的抉择跌入到山脚下的那一个:这个为拥护王权而嗜血成性的恶魔,已经变为舍己救人的英雄,难道革命就是为了流血牺牲、骨肉相残,甚至不放过一个老人?可是,释放一个罪大恶极的叛军首领,难道不会放虎归山?几个月前,泰尔马克选择救人的善行还在朗德纳克残杀俘虏之前,而此刻郭万对恶魔复活则无法不感到担忧。

  郭万最终的抉择,是在地牢里听了侯爵对共和、革命的一番长篇大论之后做出的。想来侯爵那番话也触动了郭万平时对“共和”与“革命”的深入思考:
  “杀掉国王,杀掉贵族,杀掉教士,打到,摧毁,屠杀,把一切都踩在脚下……这是你们的事情。” 
  “从前贵族把乡下人关在这儿,现在乡下人把贵族关在这儿。这种愚蠢的把戏就叫做革命。”(“这儿”指的是郭万家族城堡的地牢)
  “从前有一个国王和一个王后:国王就是国王,王后就是法兰西。他们砍掉了国王的脑袋,把王后嫁给了罗伯斯庇尔;这位先生和这位太太生了一个女儿,名叫断头台。”

  如果想到在恐怖的1791至1794年间,立在协和广场上的那个“黑寡妇”(断头台)夺去了六万多个人的生命;如果读到《九三年》中写“国民公会”那一章节中的片段,你会觉得朗德纳克站在保王党立场上说的话并不夸张。“他们判处路易十六死刑的时候,罗伯斯庇尔还有十八个月可活,丹东还有十五个月,韦尼奥还有九个月,马拉还有五个月又三个星期,勒佩蒂捷-圣法尔若只有一天。人的一口气息是多么短促而吓人啊!”

  “在王权之上,在革命之上,在人世的一切问题之上,还存在着人类博大无比的同情心,存在着强者对弱者应尽的保护责任,存在着得救的人对危难的人应尽的救护责任……证明这些美好的事物,而且献出自己的头颅来证明!”抱着这样的信念,郭万释放了朗德纳克,并以自己年轻的生命作为抵偿。

  行刑那一天的拂晓,清朗的天空比任何时候都更迷人。青青的草地,深广的平原,蔓延的树林,他们沐浴在和煦的晨风下,芬芳馥郁。郭万就是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里走上断头台的。“灿烂的天空把晨光洒满拉图尔格和断头台,似乎在向人们说:请看看我所做的事情和你们所做的事情。”人们啊,何时你们才能幡然醒悟,不再让血腥的断头台对抗坚固的城堡,不再让那新生的恐怖代替昔日的残暴?这就是雨果,他的博大宽怀、悲天悯人,他笔下人物崇高的精神力量,在他的每一部伟大著作中都是那么得令人动容。

  我很庆幸这么晚才读了雨果这部最后的作品。要不是先读了林达的《带一本书去巴黎》,要不是已经去过巴黎,要不是了解了法国大革命的一些历史,我很难以一个较为客观和深入的视角去看待这部有关革命的书。毕竟我们是曾被某些“革命”观念洗过脑的一代。即便是上海译文这个版本的译者,在他的译本序中也难免流露出对革命政权恐怖暴力行为的谬赞:“革命政权采取果断措施,大力平定旺代叛乱,严厉镇压反革命,造成了法国历史上著名的‘恐怖时代’,使共和国转危为安,为法国革命的彻底胜利奠定了基础。”我猜想,若是雨果地下有知,这个不折不扣的人道主义者该会对此言感到遗憾吧。不论是最初的王党,还是后来的共和党,雨果始终反对的是暴力。“如果人们不能宽恕,那么就根本不值得去争取胜利。”“打掉王冠,放过脑袋。”“你想以国王的名义杀死我,我以共和国的名义宽恕你。”借郭万之口,雨果表达了自己体现启蒙主义真髓的思想。

  雨果为这部书酝酿了十年,阅读和收集了大量的史料,因为《九三年》在他眼里份量非同寻常,如同高耸的大山,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需要天主赐予力量才能完成的写作计划。这部书,他写的是小说,也是历史,还是他的人生哲学。雨果以史家的视角审度着法国大革命,以人文的宽容精神对待大革命中的各色人物。我想,这也是他为何在朗德纳克这个人物上施以浓墨重彩的一个原因。一个叛军头领,却有着高傲的领袖魅力和风采,甚至他被关在在地牢里的一番自白都令人不得不感佩:“子爵先生,也许你已经不知道贵族该是什么样的了。那么,眼前就有一个,就是我,好好看一看吧。他很奇特,他相信上帝,相信传统,相信家庭,相信祖先,相信父亲的榜样,相信忠诚,相信正直,相信对君王的责任,对旧时的法律的尊重,相信道德,相信正义。”看到这里,你也许觉出了侯爵舍命救三个孩子的潜在根源,而并非他的一时冲动。法国大革命的核心思想和最高理想:“自由、平等、博爱”,没能在暴力革命的九三年得以实现,倒是在大文豪的书中得到了真正的彰显。“革命之上存在着真理和正义,正如暴风雨之上仍有繁星密布的天空。”雨果的真理,便是他的博爱。

2010.3.16

文中粗体部分引自《九三年》,上海译文版,叶尊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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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源自: 风起青萍 · http://www.mmmca.com/blog_u552/index.html
唉!你怎么读起这个来了。。。。。。
还是更喜欢你的那些茶啊琴啊的,尽管看不懂的多
11-03-17 @ 07:05
呵呵,这和琴与茶也不矛盾吧。
11-03-17 @ 12:58
最近好吗?在整理旧日记时,看到BBS上的谈话录,一晃十年过去了,时光如水,令人感慨无已。不知道项建标、毛晓青他们近来如何?
11-03-23 @ 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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