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自由之路上--崔健不老

走在自由之路上--崔健不老

05-02-14 19:51:14, 分类: 繁弦既抑,雅韵乃扬, 音乐家

  念初中的外甥女下载了不少周杰伦的歌,一首首放给我听了并问我感觉如何。我回答说:“不喜欢。”她突然很认真地问我:“那你最喜欢的歌星是谁?”我迟疑了一下,说:“崔健。”

  我迟疑,不是因为我要从喜欢的歌手中考虑是否该首选崔健,而是因为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和外甥女说起崔健这个名字。然而,我出乎意料地给了她一个真实的答案,尽管我觉得这个答案可能对她没有任何意义。外甥女对崔健这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很好奇,一个劲地追问谁是崔健。我不知道该对她如何解释,只好从网上下载了一首《花房姑娘》。“这声音怎么这么怪啊?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外甥女耐着性子听完再也不想听第二遍。

  我无言。戴上耳机,《花房姑娘》......很久没听了。而此刻,那熟悉的吉他和弦和摇曳的节奏又在耳畔响起......哦,前奏那一段和声--怎么就这么的百听不厌呢?!久违的崔健就在这摇曳的节奏中走来了......

  我独自走过你身旁
  并没有话要对你讲
  我不敢抬头看着你的
  喔......脸庞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
  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的惊奇像是给我
  喔......赞扬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
  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
  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 ...... ...... ......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春节的假日临近尾声,列车又一次告别了月台,任何的快乐,任何的哀愁,它们将变得不一样。列车,又一次,带我去远方......那是十三年前的远方。

  那年我住在拱北水湾头,一个当地渔民三层楼的私房,靠海湾。那是我从学校毕业半年后,刚开始给一个澳门人的装修公司打工,实实在在的一无所有。喜欢听我唱歌的好友去拱北电器店买了一套几百元的简易组合音响并托人到广州带了一把红棉吉他作为礼物送给了我。礼物是珍贵的,也是我唯一值钱的家当。我租的小屋在顶层,连着一个非常大的露台,可以看到大海。夜色来临时,我便坐在露台上静静地听澳门电台的音乐节目。爱听的音乐并不多,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因为那时我的音乐磁带实在有限。而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有一晚,我竟然听到了我热爱的崔健的专辑。澳门电台的新闻粤语我已能完全听懂,知道《一块红布》上了香港的流行歌曲排行榜,这也是电台做这档另类节目的主要原因。那晚,虽然我不能让崔健的歌从音箱里大声吼出来,但坐在拂着海风的露台,听我熟悉的崔健是记忆中那段时光里最大的精神享受。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我坐在大海边上,听着歌,想念着昔日和我一起唱歌的同学们。我好像又听到了他们在叫我的名字,那是寝室熄灯后他们跑到楼下叫我的声音:“ZC,ZC,快下来啊!去唱歌!”听到这样的喊声,我总是想也不想就背上吉他冲出楼去。我们来到校园的运动场,坐在冰凉的发令台上尽情高唱。我们的歌声穿越黑夜,带我们飞翔......“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我无法逃脱花的迷香,我不知不觉忘记了, 喔......方向......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这是爱情歌曲吗?不,它唱的是我们的理想和我们总在别处的生活。

  大学同学王展亮可以把崔健的两首我特别爱的歌在吉他上摸出和磁带里一模一样的伴奏和弦与节奏音型,为此,直到现在我还佩服得他要命。然而更打动我的是王展亮沙哑着嗓子唱崔健时的那种投入和热情。回想大学里民间组合的优秀男声演唱组就没有不唱崔健的。我们是那样的热爱崔健,因为我们热爱真实的生活和自由的心灵。

  崔健是摇滚乐手,更是严肃的思想者。听他的音乐,读他的歌词,我有时会分不清我是被他的音乐还是被他的人生思考所打动,没有比崔健更关注人的生存状态和灵魂状态的歌手了。自由和超越的本能,深度的理性思考,音乐的形式美和感染力,哪一个流行歌手能将这一切结合得如此完美?好的音乐让人反省自己正在过的生活,也让人体验超越现实的人生。好的音乐可能同时存在于哲学和艺术的层面上。也许生活让我们无法真实,也许生活让我们不能自由,所以我们更加热爱崔健。崔健的歌里永远有一颗独立的灵魂在渴望自由的行走,崔健的歌带我们的灵魂超越苟且、安逸和平庸......

  谁说崔健老了?崔健,这个灵魂的歌者,早已融入了我们这一代人青春的记忆;崔健,他更因他的音乐而不老。

  多年后的这个下午,我在杭州往宁波的火车上听着网络流行歌曲追忆我的流水年华。时光带走了很多东西,但再次聆听崔健给我内心带来的震颤,让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随时光而逝,它只会越来越沉淀在心的深处。

  这个夜晚,我拿出崔健《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放入唱机,独自聆听,独自感动。也许,远方,有人在另一个地方,和我聆听的是同一曲:

  我的泪水已不再是哭泣
  我的微笑已不再是演戏
  你的自由是属于天和地
  你的勇气是属于你自己

  我的眼睛将不再看着你
  我的怀念将永远是记忆
  我的自由也属于天和地
  我的勇气也属于我自己


2005. 2. 14

【给《崔健不老》的跟贴 BY 影舞者】

  一直记着福克纳小说《野棕榈》的结局。女人在堕胎失败之后死去,男人关在监狱里,判的是十年徒刑,有人把一片白色的药片,毒药,带进了牢房,但他很快排除了自杀的念头,因为他觉得,延长他钟爱女子生命的唯一方法,便是把她留在自己的记忆里。
  
  “....当她不再存在时,我的记忆的一半也就不在了;而假如我不再存在,那么所有的记忆也就都不在了。是的,在忧伤和虚无之间,我选择的是忧伤。”
  
  抄下这段文字是源于茗禅关于崔健的那篇帖子。当然崔健是远不值得我们去选择虚无的方式来悼念他,但是用忧伤来缅怀那些远去的时光和远去的人,却几乎是我们唯一的方式了。
  
  前几天,正好买了罗大佑的新专辑《美丽岛》,味同嚼蜡。终于明白,时代真的就是一种宿命,任何试图找回并聚集起飘散的记忆,以便重新构建一个失去的存在、一个已然结束的过去,都是徒劳。罗大佑是这样,崔健也同样如此,我相信,在2003年的杭州演唱会之后,罗大佑已经与我们告别了,而我们也与自己的青春作了最后的道别。在那个初秋的傍晚,还见到了依旧黑衣飘飘的黄岳杰还有许多似曾相识的面孔,但是没有王展亮,自断绝音讯的92年开始,差不多已经有10年没有了他的消息,留在记忆里的是那晚在音乐厅,他唱罗大佑的《穿过黑发的你的手》,桔黄色的半袖风衣,还有吉他和他的沙哑声音,之后是穿军大衣的郑钧的《一无所有》。后来是听说他到了一个叫云石的地方,然后是内蒙或广东。一段记忆就这样嘎然而止了,真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吗?

  连绵的阴雨,心情分外低沉。本来过年就是特别容易让人感伤的时候,偏偏天公还要来糟践。初四去了江西婺源,古朴徽州的农村,在满目萧瑟中,还是掩不住它的端丽和秀逸,在春花烂漫的时节该是怎样的桃源意趣了,可是在江南的寒雨天里,所有的兴致也都被这雨湮灭了。

  初七从晓起出发,穿过江西和安徽之间的连绵群山,在屯溪上了回杭的高速。就用这样的方式,算是和2004告别了。

2005. 2.17


【给影舞者的回帖】

  贴完《崔健不老》之后的一天,我换了博客的LOGO。直到看到你的回帖,我才明白了什么是我真正想要说的--"是的,在忧伤和虚无之间,我选择的是忧伤。"

  我想,这帖子里的文字更像是写给我们的校友录的。写给展亮,晓青,老黄,郭羽,欣慧,芒果......写给那晚的杭师院音乐厅,写给展亮低吼的《穿过你黑发的我的手》,写给郑钧摔掉军大袍后高亢的《一无所有》......

  写给那个击打着六弦琴嗓音沙哑却深情无限的,那个将萨特加缪整本整本手抄的,那个不出一个月又直着脖子向我们宣布他新的人生哲学的,那个外套可能邋遢衬衣却永远干净的,那个用宣纸硬笔给我们写巨幅信笺的,那个走在游行队伍中紧紧握拳带头高呼的,那个后来去了几日后才能看到当日报纸的云石小乡的,那个在水湾头曾严肃认真地告诉我选择什么先要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然后塞给我“做个坚强的人”的字条的,那个忽在内蒙忽在东莞打来长途电话的,那个不知从哪天起离我们越来越远的身影......

  写给那些远去的时光和远去的模样,除了忧伤,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以什么样的方式......

2005. 2.17

【给《崔健不老》的跟贴 BY 一步之遥】

  贴一篇十多年前的旧文上来,凑个热闹。当时仍然在基督教存在哲学的氛围中,现在却早已没有当时的单纯。

  编辑小心回避了崔建的名字。在当时的环境中,可以理解。以下是文章。

          从“无”到“空”
               一种文化现象的描述

  价值解体和悬置所留下的价值虚空是目前中国城市青年关怀的中心。“四五”一代发出“世界,我不相信”的呼喊后不久,城市青年们却发现一无所信很快失去了它起初对自己的抚慰作用。失去永恒性和神圣性的生活不再舒适,也不再能安慰人。新的摇滚在这种情绪和感觉中应运而生,立即征服了城市青年的心。在新的摇滚中听到自己的呼喊,在这个意义上,歌手不再是一个流行歌星,而成为时代的一个文化现象。

  《一无所有》是两年前出现的,是当时青年的心声。在整盘磁带里,这首歌最富于旋律性,而这并不是偶然的。只有在这首歌里,价值关怀尚没有被彻底取消。在歌声中,仍有“她”的位置,并且“她”是怎样执着地、深情地被呼唤着、被恳求着啊: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无疑,我们能够感受到一种不平静的、若有企望的情绪,显示出价值维度上的焦灼和关怀仍是保留着的。我称之为变调的“蒹葭情怀”。《诗经 蒹葭篇》这样写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流从之,宛在水中央
 
  在水一方的所谓伊人,几乎已经成为中国人的潜意识形象了。她遥远而美丽,可望而不可即,只能构成我们心灵中的一段令人惆怅的、念旧的旋律,时时盘桓在心头,却无缘一睹芳容。而《一无所有》却引进了一无所有的新感受,“她”之冷漠遥远已经不再是最主要的因素,起作用的倒是我“一无所有”。但即使如此,歌手仍勉强表述了他的幻想:
 
  这时你的手在颤抖,这时你的泪在流
  莫非你是正在告诉我,你爱我一无所有?
 
  在这里,他隐含了这样的渺茫希望:一无所有的人并没有被判死刑,在一无所有的状态中或许仍有所爱,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姑娘或许正因为他的一无所有而爱他。

  但是,在《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中,这样的希望破碎了,从《一无所有》到《新长征》,一个痛苦的、但却是必然的蜕变完成了。

  这首歌不像《一无所有》那样单纯,它写了好几个主题。当然,最重要的是对“一无所有”式希望的决裂,并由此确立了一种新的基本心态和情怀:
 
  走过来,走过去,没有根据地
 
  在此,主体成为价值领域中的浪人。但是仍然有希望:
 
  埋着头,向前走,寻找我自己……
  汗也流,泪也流,心中不服气

  可这种希望,和《一无所有》里的希望相比,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抱怨。在这里,多了一层对“没有根据地”的认同,似乎把这一点当作了既成的、无可更改的事实,并由此认定,并没有手之颤抖和泪之流,并没有可珍贵、可怀念、可爱怜的东西,一切都只是自然生命的自然过路而已。也就是说,是让生命的价值向生命的自然状态认同,随着这种认同,追求神圣存在(价值存在)的可能性和希望都被勾销了,剩下来留给生命的,只能是这样的事:
 
  怎样说,怎样做,才真正是自己
  怎样歌,怎样唱,这心中才得意
 
  在这些歌手看来,道德、社会、政治已经不能向我提供价值标准和人生信念了。于是,他们从抛弃一种价值进到抛弃价值本身,从“无”进而发展到“空”。

  从这种情怀里生长出《让我睡个好觉》和《不再掩饰》两首歌。
 
  我的眼睛将不再看着你
  我的怀念将永远是记忆
 
  《一无所有》中的“你”终于被彻底勾销了,由此,怀念也成了记忆。价值失落了,一切都不再能被评判,对于世上的一切,我已经不再明白,也不想明白。
 
  听够了人们哭,听够了人们笑
  受够了马车花轿汽车和大炮
  该让我听见水声,听见鸟叫
  该让我舒舒服服睡个好觉
 
  我看够了人世间的悲喜剧,我认定这一切都是胡闹。既然我只拥有无价值的自然生命,我就只想回到自然生命的纯粹状态中去,不再受一切谎言和“价值”的欺骗;而自然(水声、鸟叫)是不会欺骗人的,我可以安心地沉沉睡去。

  这和庄禅意趣已颇有相通之处了,只是这些现代城市青年的理想并不是“拈花微笑,无动于衷”,而是在迪斯科舞厅中流连,在咖啡馆中闲散,在异性的嘴唇上温存,去吮吸瞬时的、本然的生命快乐和体验。他们的口号是:“不能活得太累”,或者是:“活得潇洒些”。在这种潇洒里,除了生命的本然感受外,其余的一切都是没有地位的。痛苦由嘲弄(包括自嘲)而消解,神圣由拒绝而取消,一切进行认真努力的企图都消失在一无所持的虚空之中:这既无必要,也无可能。这些现代城市青年在这种潇洒中,品尝人生而不知其味,游戏一切而一无兴趣,既没有尖锐的痛苦,也没有酩酊的幸福。一切都是瞬间的,一切都是可嘲弄、可替代的。当人们责备他们自私时,他们却似乎并不看重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当人们责备他们空虚时,他们却正对勤勤恳恳的老黄忠们嗤之以鼻。他们拚命活动,却并无追求;他们欲壑难填,却常常轻易放弃到手的一切。——这一切都在价值维度的失落中得到理解。

  这一切和黑塞的情怀多不相同啊!黑塞曾在《美好的世界》一诗中这样写道:
 
  啊,火热的世界
  啊,你这位阳台上白皙的女性
  山谷里吠叫的狗,滚滚远去的火车
  你们终始是我最甜蜜的幻想和梦境
  啊,尽管你们撒谎
  尽管你们骗得我好不伤心
 
  在黑塞那里,骗得他好不伤心的世界仍然是美好的,仍然是他最甜蜜的幻想和梦境。而中国的摇滚歌手由于对价值状态的拒斥而丧失了进行梦幻的能力,一切都是如其本来的样子,丧失了梦境的生活终于使灵魂感受到了疲惫。这种疲惫在《出走》里得到了展现:
 
  多少次太阳一日当头,
  可多少次心中一样忧愁,
  多少次这样不停地走,
  可多少次这样一天到头
 
  无论我做什么,都毫无意义;无论我感受到了什么,都立即被新的感受所代替。这无意义的重复、这永无止息的走,是多么令人厌倦、多么使人疲惫啊!在紧随其后的叹息般的“哎呀……”里,绽露出一个疲乏而渴求得到安慰和休憩的灵魂。

  再往前走,歌手索性撕破了“洒脱”的面具,唱出了另一种痛苦:
 
  那烟盒中的云彩,那酒杯中的大海
  统统装进我空空的胸怀
  我越来越会胡说,我越来越会沉默
  我越来越会装做我什么都不明白
 
  这种痛苦和信仰遭到否弃的痛苦是完全不同的,后者至少可以被拚死的抗争行动本身所安慰,而前者,却只能和烟与酒相混合,酝酿加深。

  但是,现实世界却在对虚空灵魂一再冲击,这种冲击使人产生某种怪异感:
 
  放眼看那座座高楼如同那稻麦,
  看眼前是人的海洋和交通的堵塞
  我左看右看前看后看可还是看不过来
  这个……那个……我越看越奇怪
 
  这种荒谬感和存在哲学的情绪感受有相似之处,却有绝然不同的背景。存在哲学的荒谬感是在神性价值崩溃的背景上产生出来的,它带有怀念的内在指向,而在这“摇滚”中所表达的荒诞感,却只是一种在没有道路、没有路标的荒原上的无所适从感。

  就这样,“摇滚”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灵魂的游历。它对“她”的几番抛弃和回归,对价值虚空的几番认定和怀疑,最终并没有使人走出无意义的痛苦领域。在没有路标、没有阳光的荒原上,灵魂仍在徘徊。

  毫无疑问,在社会现实面前,逃避是没有用的。如果不秉承一种新的气质和情怀,类似的灵魂戏剧就将不断重演——被改变的将只是剧台和演员。

06-02-12 @ 1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