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幅巾道服”柳儒士

“幅巾道服”柳儒士

11-05-07 06:33:32, 分类: 人生寂寞好读书

  绝色的美貌配以中性的服饰,对美貌是抑是扬?诱惑与矜持,清漠与蛊惑,因为一种看似对立的搭配而被统于一身。也许这种若即若离才是一种更大的魅惑?

  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河东君初访半野堂小景》的柳如是像,就深深地印在了记忆里。她看上去完全不是一个可以被定义为美人的样子。也许,将一个拥有绝世才情的美人这样画出来才是对的:幅巾束发,宽袖儒服;神情散朗,眉目萧疏。否则怎能与格调这般高绝的诗句相称——“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自称“女弟”,一袭儒服的美人一出场,柳如是便成了柳儒士,不要说松江才子陈卧子难敌她的风度气魄,连“文坛祭酒”钱牧斋都为她的“语特庄雅”所倾倒。

  明末清初,能与柳如是相关连起来的名士、才子、胜流、鸿儒实在是举不胜数:年少时诗琴书画受教于江南大儒陈眉公;与复社、几社诸才子名士交好,向工诗词的陈卧子学得“词翰倾时”,向精书法的李存我习成兰风鹤步;与嘉定四老两度酬和宴饮,“松园诗老”程嘉燧的晓音擅画、李流芳的诗文书法无不对她日后的风格施以影响;与钱牧斋结缡令她的诗文更多了一分雄健和悲凉。她那清劲拔俗、散朗生姿的美,终有一日卓然独立于世。

  有关柳如是的画像流传下来的委实不多,比较出名的两幅都是儒生打扮。陈寅恪先生在《柳如是别传缘起》中说,“牧斋事迹具载明清两朝国史及私家著述,固有缺误,然尚多可考。至于河东君本末则不仅散在明清间人著述,以列入乾隆朝违碍书目中之故,多已亡佚不可得见。即诸家诗文笔记之有关河东君而不在禁毁书籍之内者,亦大抵简略错误,抄袭雷同。纵使出于同时作者,亦多有意讳饰诋诬,更加以后代人无知之虚妄揣测,故世所传河东君之事迹多非真实,殊有待发之覆。”由此可推知,河东君的画像也是一样被禁毁的命运。想来这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如今我们对河东君之貌,尽可以想象出各自心目中的美,而不会落入失望。

  河东君的儒生貌似乎也成了后世文人追慕题咏的一个切入点。王国维有题柳如是《湖上草》三绝句,其三云:“幅巾道服自权奇,兄弟相呼竟不疑。莫怪女儿太唐突,蓟门朝士几须眉。”若非才情奇绝,估计貌美如河东君“著男子服”在当年也不会被文人名士认同。河东君“幅巾道服”之举最为人所乐道的两次,恰好与她用情最深的两个人有关。

  崇祯五年(1632年)冬,柳如是的画舫游弋于松江一带,因她的“女弟”名帖曾被陈卧子淡然处之,柳如是竟换上儒装径直登了门:“风尘中不辨物色,何足为天下名士?”泠泠一言,却挟裹晋人之风,一下就令大才子甘拜下风。

  时隔八年,也就是崇祯十三年(1640年)的初冬,柳如是在汪然明的引荐下,初访虞山的半野堂,拜帖上书:“晚生柳儒士叩拜钱学士”。钱牧斋对着这个中性打扮又有几分面熟的清俊书生,一时有点茫然,直到对方吟出自己的诗句“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清如湖上风”,他才蓦然想起了两年前在西湖边草衣道人家中与柳如是的邂逅。那次由草衣道人作美的西湖之游,钱牧斋不仅深赏柳如是词清句丽的诗文,对她“奇气满纸”的书法更是称赞不已。他一气吟诗16首,以示对柳如是才情的倾慕。方才提到的那首便是其中之一,其末句竟将柳如是《西湖八绝句》中的一句“桃花得气美人中”完全搬用,足见他对柳如是那首诗的激赏程度。
  《西湖八绝句》其一:
  垂杨小院秀帘东,莺阁残枝未相逢。
  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也许是柳如是想到了数年前与陈子龙深恋的不幸结局,对于这次钱谦益在半野堂的盛情挽留她并未爽快应允,而是做了一个若即若离的选择——夜宿泊于尚湖之舟,昼会钱于岸上别墅——这无异于效仿思光的所谓“权牵小船于岸上住”。巧合的是,陈子龙于两人忍痛分离之后所写的同题唱和七律,恰如对他们的分手做的一个结语,而对柳如是日后与钱谦益的相恋和结缡则做出了一个暗预。他的《初秋》第八首这样写道:
  托迹蓬蒿有岁年,平阜小筑晚凉天。
  不逢公瑾能分宅,且学思光漫引船。
  莲子微风香月上,葡萄垂露冷秋前。
  茂陵留滞非人意,可著凌云第几篇。


  陈子龙无奈而自叹的“不逢公瑾能分宅”,正是钱谦益有能力而为之事——专筑“绿窗还似木兰舟”的“我闻室”,只为将柳如是自兰舟中迎入新宅。而一阕《寒夕文宴,是日我闻室落成》更是表达了他对柳如是的相知与深情:“今夕梅魂共谁语?任他疏影蘸寒流。”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句诗又是出自柳如是最出色的一阕词《金明池 咏寒柳》:
  有恨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迷离,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几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诚然,钱谦益最终能与柳夫人相守20年并非仅因为他在才学、地位或财力上胜出陈子龙,而是和他的越礼惊俗的个性有关,否则也不会有匹嫡之礼迎娶之事;何况张扬的画舫婚礼引起的俗世哗然、满船载砾,更是需要莫大的勇气才可应对的。牧斋先生少时读《世说新语》喜不释卷,与他日后刻意追慕晋人风范不无关系。有意思的是,在婚姻问题上我行我素、恣肆狂简的钱牧斋,却在遗民气节上输于陈子龙一大节。后者因坚持抗清被俘、投水殉国;牧斋先生的降清虽然可以“著书修史”为由来自解,但一句“水太冷”的轶闻却被人诟病至今。好在还有柳夫人在一旁施加影响,牧斋先生才有后来暗地支持黄毓祺、瞿式耜、郑成功和黄宗羲等人的抗清复明之举。

  桃花得气,梅魂低语。一面是光艳照人,一面是清绝孤高,柳如是最精彩的两首诗词,正好写出了她个人情采风骨的两面。真正赋予她儒士之貌的并非越礼骇俗的“幅巾道服”,而是她斐然的才情和“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2011.5.6 写于北京

图见: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da89f40100thn3.html


【附】:
  柳如是的清词丽句之能传世,大半得益于她的忘年交汪然明。除《东山酬和集》中收录的22首诗词外,柳如是的主要作品《戊寅草》(收陈子龙编辑的古今体诗106首、词31首、赋3篇)和《湖上草》(收古今体诗35首,尺牍31通)均为汪出资刊刻。被《神释堂诗话》誉为“含咀英华,有六朝江鲍遗风”的31通尺牍,全部为柳如是写给汪然明的小札。序言《柳如是尺牍小引》的文与书皆出自江南才媛名姝林天素之手:“琅琅数千言,艳过六朝,情深班蔡,人多奇之。”且录最深挚感人的一段尺牍如下:

  “鹃声雨梦,遂若与先生为隔世游矣。至归途黯瑟,惟有轻浪萍花与断魂杨柳耳。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如铜台高揭,汉水西流,岂止桃花千尺也。但离别微茫,非若麻姑方平,则为刘阮重来耳。秋间之约,尚怀渺渺,所望于先生维持之矣。便羽即当续及。昔人相思字每付之断鸿声里。弟于先生,亦正如是。书次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