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深秋的梧桐树
说是深秋的梧桐树
说是辽远的青春的怀念
立冬已过了好些天了,我却念起北山路上深秋的梧桐树。这个时节,满树的叶子差不多转黄了吧。可惜我不能像多年前那样,在秋阳夕照下,骑着单车在那条街上来回游荡。记忆中这杭城里最浓的秋色,只有美丽,没有忧伤。
多少次,我在秋日里追忆过这座城市深秋的梧桐,它们常如旧照片般在我眼前复现。
记得有一个秋日的下午,天气晴好,许是没课或是逃了课,我们骑着单车去了西湖的南岸。一片开阔的草地,铺满刚落下的秋叶;几株巨大的梧桐,燃烧着令人惊艳的黄色!Blooming trees! 如果说树也会如花般盛开,那就是这样的吧。
记不清我们在树下坐了多久,只记得晓青穿着她那件好看的紫色毛衣,展亮还是那条发白的牛仔裤。展亮盘腿而坐,侃侃而谈的话题不是他刚读的加缪就是他正在摘抄的海德格尔。他清秀的面庞,澄澈的目光,不经意间的举手投足,是我记忆中永不褪色的相片。自大二我们几个在中文系某宿舍相识后,展亮总是随时随地要向我和晓青“汇报”他新近的思考成果,而我们两个总是貌似神会地洗耳恭听。最直接的影响是,他的某些只言片语会出现在我和晓青的外国文学课作业里。
多年后,我凭着记忆中的大概方位,几番尝试在秋天去寻找那片草地和那几株梧桐。可唯有面貌相似的树,却再也见不到印象中深秋梧桐最美艳的颜色。就像这些年,无论昔日同学在何处相聚,哪怕是老项的“玛雅”酒吧,我却再也听不到展亮那引人入胜的深谈高论了。
毕业前那年的秋天,同学们都要被分到各个实习点,我去了拱墅区最北端的拱宸中学。也许是冲着那所学校有着优秀的指导老师,也许是为了一种别样的生活体验,我选择了生活条件最为艰苦的住校实习。
拱宸中学并没有专门供给实习生的宿舍,当我们这个实习组的同学背着铺盖拎着脸盆热水瓶来到学校报到的时候,指定给我们的住处让大家都呆立了半晌:这是校园里最荒芜角落的几间土瓦房,不知多久没有人住过了,到处结满了蛛网,木头床架满面尘灰,虽然从未上漆也难以辨别它们的本色。但接下来的时日,却让我非常庆幸自己的选择。白天的实习收获甚丰,指导老师的确名不虚传,学生们更是纯真可爱。我尤其爱看学生的随笔作文,从那些个性相对自由的文字里,我看到了他们天真的快乐,青春的烦恼,甚至早熟孩子的多愁善感。我一直后悔没能留下自己最偏爱的那个女生的习作,虽然她写的晨起看老翁钓鱼和村里最后一个小脚奶奶的故事,我至今记忆犹新。只是我难以相信,一个还在读初中的孩子如何能以那样一种朴素的文风和含蓄的抒情来描绘她暑期里的乡间生活......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便随着暮色一同降临到校园。为了打发清冷寂寥的时光,我和几个同学常会到拱宸桥边闲逛。苍然老态的拱桥,古运河上机轮的声响,河面上一波波幽暗的水浪,它们和拱宸校园里操场的散步,吉他的琴音,深夜的神聊一样,都是那个秋天夜晚里色彩最浓重的和声。
两个多月的时光一晃而过,返校的日子就要来了。三间屋里的十几个男女生,买了不知几瓶红星二锅头,在宿舍里喝到醉眼朦胧秋意阑珊。同窗同室数载,我却不知平素最静雅的女生原来最擅豪饮。夜晚的酒精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告别的感伤。岂知一夜肆虐的西风,已袭落了整个校园里的梧桐叶。次日清晨,我走在操场上,眼前之景何其萧索,何其悲凉。我痴痴地看着这满园的枯叶,不敢相信,一个漫长的季节就在一夜之间离去了。那正是我们临行前的一天,系里派来学生会里的“摄影师”给我们这个实习组拍照留念。我很少去翻看依然存在相册里的旧影,因为没有一个相机能记录下那个深秋,那些最后的梧桐叶。
2008.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