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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行
楠溪江札记
楠溪江很美。溪水清清浅浅,萦绕在山野之间,宛若一支悠长的古曲。溪江两岸,村庄的名字也很美,芙蓉,丽水,蓬溪,鹤盛......总共三十多座。漫长岁月里,它们一直是这支曲子忠实的倾听者。今年春天,我和朋友一道走访了其中几个。
正如事先听说的那样,村里有不少老房子。一律的坡顶瓦房,侧墙和背墙大多是一色的青砖墙,也有半砖半石混筑的,正墙则是木制的,开着整排的格窗。房前有院,不太大,卵石垒起的院墙高及肩膀,看上去挺结实。院墙与院墙之间自然形成一条条狭窄的通巷,地面同样铺着卵石,幽长而僻静。树木掩映的老房子、院落和小巷、墙头的野草,还有柚子花甜甜的香味,共同构成了朴素、亲切的乡村氛围。只可惜,这种氛围时时被一些新房子打破。造新房,并没有什么不好,问题是这些新房子布局既乱,外观也太难看。呆板的式样,再加上铝合金窗、蓝玻璃、红砖墙或公共厕所常用的马赛克贴面,又粗鲁又庸俗。它们东一幢西一幢插在老房子中间,给人的感觉就像混在文人雅士堆里的屠夫。
老房子的美,除了本身有年岁,再就是它的用料、颜色、式样和周围的自然环境十分协调,可以像一草一木那样,毫无困难地与自然融为一体,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而新房子,却似乎特意要站在自然的对立面,要成为和谐的敌人。为什么数百年前的村民能够凭着他们的眼光,把房子造得那么美,而数百年之后,他们的后代拥有了更多财富时,审美趣味却变得如此恶俗?想来想去,只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那就是物质文明的进步,和人类审美情趣的高低并无必然联系。在有些情况下,甚至可以说,物质文明越发达,审美趣味越低下。审美趣味的降低,在我看来,根源是人性的沦丧。我所说的人性,应该是人作为自然产物的属性。而物质文明的极度发展,恰恰是人相对于自然的异化。
村里另一样让人难以忍受的,就是脏,太脏了!几乎处处可见胡乱倾倒、丢弃的垃圾。当然,中国的农村大都如此。有一种理论说,环境可以造就人、改变人,意思是优美的环境会使人变得文明起来。但这个理论却在农村碰了壁。因为这些小桥流水、青山环抱、绿树成荫的乡村之美,显然并未使村民更加文明。为什么?我想,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观念的问题,更不是人们通常认为的国民素质的问题,而是源于人们对他们生存的现状的不满或失望,或对生存本身的麻木不仁;源于由此产生的下意识的发泄和不负责任的态度。人们对自己的家园失去了应有的爱惜,这是一种集体的消极和自暴自弃。
虽说从整体看,古村落已有些面目全非,但就局部而言,还相当有韵味。有人住的老屋,固然散发着农家的生活气息,而那些早已被弃置的老屋和院落,也自有一番荒芜、破败的美。相对于前者,后者往往留下了更多想象和回味的空间。那些结着蛛网的空荡荡的老房子,曾居住过许多代人,发生过许多生生死死的事情。如今,愁苦也好,快乐也好,一切都已过去,剩下的只是令人伤感的寂静。如果在一个月圆之夜,守一盏飘摇的烛灯,独自坐在这寂静的老屋中,窗外风吹树叶,沙沙轻响,门扉开开合合,吱嘎有声,也许你会突然发觉,自己已经死去多年。
生和死其实并无明显的界限,就像现实和梦幻,当前和过去。那几日,走在村子里,我常觉得自己是在梦游,在离现在很远的一段时光中。整个村庄只是一个梦。牵牛晚归的农人、围坐闲谈的老者,结伴嬉戏的孩童,炊烟袅袅的房舍......似乎只是我梦中的场景,虚幻而不可触及。而我,我又是谁的梦?我又将在谁的梦中度过一生?
除了老房子,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有两座乡村小教堂。
其中一座建在芙蓉村的石头寨墙外,一片麦田中央,平顶,白墙,门楣上方竖着一根红色的十字架,有点像医院,但这里治疗的是心灵的创伤。半黄半绿的麦子已长得很高,在蓝天下,在风中,像从大地伸出的无数纤细的手臂,轻轻挥舞着。它们在欢呼,为即将到来的丰收。在麦子簇拥下,白色的小教堂如此宁静,如此安详,那该是劳动之后心灵所获得的最好报偿,那该是一种象征:只有劳动,才能让我们走向天堂。
另一座在岩头村,民居中间的一个小院里。这座青砖砌筑的哥特式教堂,约三四层楼高,尖尖的顶让它显得十分削瘦,如同一位身披灰袍的神父。庭院中央,正对教堂大门,有一花坛,开满了过于艳丽的罂粟花,看上去就像一盆疯狂燃烧的火焰,毒蛇似的火苗扭动着,挣扎着,喷吐出罪恶的激情。在这里,神圣的教堂和妖邪的罂粟之火对峙着,冲突着,却又在冲突中达成了一种怪异的平衡。也许,善与恶正是这样相互依存。
村子里也有祭祀祖宗的祠堂和供奉神佛的小庙,但看过之后,只记住了写在一供品焚化池旁的几行字:心即神,神即心,欺心即欺神。诚然,心神合一,乃人生至高境界。可在现实生活中,许多时候我们却不得不违背本心,因此我们总是在欺神,因此我们将不会得到神的宽恕和佑护,因此我们将不会幸福,永远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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